诺拉的笔试成绩，周三中午贴了出来。
莉娅陪她去看。名单很长，诺拉从最下面往上找，找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指按在纸上，没动。
“多少？”
“过了。”
“多少？”
诺拉把手指挪开。
六十一。
莉娅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诺拉。
“比我几何少一分。”
“合格线六十。”诺拉说，“够了。”
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后来诺拉去问了考官，才知道那道“遇河如何”的题，她写的是“让马先下去试试”，考官给了一半的分。批语只有一行：思路可取，表述不合条例。
诺拉把这行批语抄下来，说要钉在床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被兵书承认，马比人聪明。”
——
那天下午轮值完，莉娅走出器具室，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卡米拉。
薇奥拉站在上回卡米拉站过的位置，穿着出门的外套，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
莉娅停下脚步。
“你怎么在这儿？”
薇奥拉看着她，停了一下，开口：
“饿了吗？”
莉娅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一个字都不差。
“这是卡米拉的台词。”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得挺好。”
莉娅没忍住，扶着门框笑弯了腰。
——
问题是，薇奥拉不知道去哪儿吃。
她在学院里吃饭，向来是东庭的厨房送上来；出门在外，是玛格丽特提前订好的地方。南门外那些挤在巷子里的小馆子，她一家也没进过。
“你选。”她说。
莉娅想了想，带她去了那家只有六张桌子的店。
她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这是卡米拉带她来的地方。
已经来不及了。门帘一掀，老板娘看见她，眼睛一亮：
“哎，来了？老样子？”
莉娅僵在门口。
身后，薇奥拉也停住了。
老板娘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又看回来：“今天不跟德文小姐一起？”
莉娅很想回头看看薇奥拉是什么表情。她忍住了。
“……两份。”
“好嘞。”
她们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桌子很小，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底下差点碰到一起。薇奥拉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找了一圈，没地方放，只好搁在自己腿上。
她又环顾了一圈。墙上挂着成串的干辣椒，价目牌被油烟熏得发黄，角落里一只猫趴在柴堆上睡觉。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处要刻防护纹的新场地。
“老样子。”薇奥拉说。
“我只来过一次。”
“一次就有老样子了。”
“这家只有一样好吃。”莉娅说，“谁来都是老样子。”
薇奥拉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羊肉端上来，冒着热气。薇奥拉拿起一块薄饼，学着莉娅的样子撕开，卷肉，咬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饼，捂住了嘴。
“烫？”
薇奥拉点头，眼眶都红了，没出声。
莉娅把自己那杯凉水推过去。
薇奥拉喝了半杯，才缓过来，低头看着那碗羊肉，像看一个刚刚打败了她的对手。
“好吃。”她说。
“我知道。”
“卡米拉选的？”
“卡米拉选的。”
薇奥拉点点头，又撕了一块饼，这回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
吃到一半，薇奥拉忽然说起了东仓的事。
“周一开工了。我去刻东门那圈纹，先把旧的磨掉。”
“嗯。”
“磨到一半，发现不对。”
莉娅抬起头。
“那圈纹不全是旧的、磨坏的。”薇奥拉说，“有三道，是被人刮掉的。刀口很齐，刮得很浅，刚好让它不稳，又不至于一下就坏。”
莉娅放下了饼。
“谁会去刮货仓的门纹？”
“不知道。商人说那间仓库去年冬天坏过一回，丢了两箱货。他以为是天冷，纹冻裂了。”
“丢的是什么？”
“他不肯说。”薇奥拉说，“只说是寄存的，不是他的东西。”
莉娅想了一会儿。
“你跟坊主说了吗？”
“说了。坊主说，这种事她见过，修好就行，别多问。”
“那你问了吗？”
薇奥拉看着她。
“还没有。”她说，“想先问你。”
莉娅一愣。
“问我什么？”
“你那天在草图上写，手撑时会暗。”薇奥拉说，“你撑的那个位置，正好是被刮掉的地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莉娅张了张嘴。
她没看出来。她只是手撑上去，纹暗了，她记下来。仅此而已。
“我没看出来。”她说，“是它自己暗的。”
“自己暗的？”
“我一撑，它就暗了一下。皮普说老阵纹都这样，闹脾气。”
薇奥拉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是刮得太浅，一碰就晃。”她说，“你运气好，撑对了地方。”
“嗯。”
莉娅低头去撕饼。
她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比她自己能想出来的任何解释都合理。
可她还是想起了夜市旧魔具摊上那盏照明石，想起了它在她手里，也是那样暗了一下。
老东西，脾气大。
她把这个念头卷进饼里，吃掉了。
——
结账的时候，薇奥拉伸手去摸钱袋。
“我来。”
“各付各的。”
“我约的你。”
“卡米拉上回也是她约的我。”莉娅说，“我自己付的。”
薇奥拉的手停在钱袋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钱袋收了回去，从里面数出自己那一半，放在桌上，推到老板娘手边。
“那这次，”她说，“我也不请。”
老板娘收了钱，笑眯眯地看看她，又看看莉娅，什么也没说。
——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她们并排走着，走到东庭和寝楼的岔路口，薇奥拉停了下来。
“下周三——”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莉娅等着。
薇奥拉看着她，抿了抿嘴，像是在把剩下的半句话在嘴里重新排一遍。
“想问就问。”莉娅说。
“……下周三，还有约吗？”
莉娅想了想。
“下周三，”她说，“你再来问一遍。”
薇奥拉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这遍，你已经问过了。”
薇奥拉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她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说，“下周三，我再来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