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握手了。”诺拉小声说。
礼堂门口，凯恩站在台阶最上面，金发梳得一丝不乱，每进来一个人，就伸手握一下。握完，那人揉着手指往里走。
“你也被握了？”莉娅问。
“握了。”诺拉把右手举起来，张开，又合上，“我从会走路就骑马，手劲还比不过一个拉票的。”
议事会改选前的答辩会，排在第九周周三的下午。礼堂坐了大半，一年级的挤在后排，高年级的占了前面。东庭的人坐在左边一整排，莉娅一眼就看见了薇奥拉，银白的头发在一排深色外套里很显眼。
薇奥拉也看见她了，微微点了一下头。
莉娅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被诺拉拉着，在右边后排找了两个位置坐下。
——
答辩会的规矩很简单。候选人轮流上台，说自己要做什么，然后其他候选人可以提问。
卡米拉第三个上台。
她没带稿子，站在讲台后面，说了三件事：礼堂的预算要公开到每一笔，器具室的展务要提前三周排场地，学员申请实习的推荐信，要有固定的格式和期限，不能看谁跟教授熟。
说完，她就停了。
前后不到半刻钟。
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算热烈，但后排的一年级拍得很用力。
莉娅也在拍。
诺拉凑过来：“她说话一直这么短？”
“一直。”
“难怪你喜欢——”
莉娅踩了她一脚。
——
轮到提问的时候，凯恩站了起来。
他没上台，就站在第一排，转过身，面对着台下大半个礼堂，笑容很和气。
“德文小姐说，预算要公开到每一笔。”他说，“我很赞同。所以我替大家查了一下上个月试作展的账。”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
“托盘十二只，油布六块，记在展务开支里。”他说，“我去问了，南门外最大的那家货栈，就是德文家的。德文小姐管展务，买东西从自己家的货栈走账——这算不算公开到每一笔？”
礼堂里一下子起了声音。
莉娅坐直了。
托盘。油布。
她记得。那十二只托盘，是她在器具室一只一只登记的。
卡米拉站在台上，没有马上开口。她看着凯恩，像是在等他说完，又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莉娅已经在翻书袋了。
图录的底稿她一直带着，没交上去的那份。她翻到中间，手指顺着一行行字往下找，找到了。
第十七页。
她撕下册子的一角，飞快地写了两行，折起来，递给前排的人。
“给台上的德文小姐。”
纸条一排一排往前传。诺拉在旁边看着她，嘴张开了一半。
纸条到了讲台边上。卡米拉低头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她抬起头，往后排看过来。
莉娅没有躲。
卡米拉收回目光，转向凯恩，声音不高，但礼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托盘十二只，药剂科的学员自带了八只，展务组只补了四只。油布六块，是在南门外的杂货铺买的，不是货栈。杂货铺的老板娘画碟子画得不太好，谁去过都知道。”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账在展务图录底稿，第十七页。”卡米拉说，“谁想看，散会以后可以来器具室找我。我会一直待到天黑。”
凯恩手里那张纸，慢慢垂了下去。
“凯恩先生，”卡米拉接着说，“下回查账，记得往后翻几页。”
这回笑的人就多了。
莉娅松了口气，往左边看了一眼。
东庭那一排，大多数人都在笑。薇奥拉没有笑。她在鼓掌，目光越过半个礼堂，落在莉娅手里那本还摊开着的底稿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
散会以后，人群往外涌。莉娅被挤在后门边上，正想等人少一点再走，卡米拉从侧门绕过来，站在了她面前。
“第十七页。”卡米拉说。
“我登记的。”莉娅说，“记得。”
卡米拉看着她，笑了。不是在台上那种笑，是器具室里被送风灯吹乱头发以后，忍不住的那种。
“晚上一起吃饭？”她说，“庆祝一下。”
莉娅张了张嘴。
“今天周三。”
“周三怎么了？”
莉娅停了一下。
“……有人会来问我，有没有约。”
卡米拉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一点。她看了莉娅一会儿，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是谁。
“她还没问？”
“还没。”
“那我先问了。”卡米拉说，“今晚有约吗？”
莉娅愣住了。
她没想到卡米拉会这样接。直得像一根标杆，插在泥里，一点也不歪。
诺拉站在旁边，左看右看，大气也不敢出。
“我答应过，”莉娅终于开口，“让她今天来问。”
卡米拉没说话。
“答应过的事，我得等着。”
卡米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她要是不来呢？”
莉娅想了想。
“她会来的。”
卡米拉没有再问。她伸手在莉娅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刚帮自己赢了一场仗的同伴。
“那就周四。”她说，“周四没人来问吧？”
“……没有。”
“好。周四我来问。”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第十七页，谢了。”
——
五点。
器具室门口。
莉娅站在门里，看着门外的长廊。轮值早就完了，她没走。
长廊尽头有脚步声。
薇奥拉走过来，在门口停下。她换了外套，头发重新挽过，像是从东庭特意过来的。
“今天，”她说，“有约吗？”
莉娅看着她。
“刚才，有人先问了。”
薇奥拉的脸上什么都没变，但莉娅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然后？”
“我说，”莉娅说，“有人会来问。”
薇奥拉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长廊里有风，把门边那张轮值表吹得翻起一角，又落回去。
“那现在，”薇奥拉说，“我问了。”
“嗯。”
“所以——”
“没有约。”莉娅说，“走吧。这回你选地方。”
薇奥拉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地方。”
“那就去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