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你选地方”,薇奥拉的选法是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
莉娅看着那张纸。叠得方方正正,折痕很新。
“这是什么?”
“单子。”
“谁写的?”
薇奥拉停了一下。
“玛格丽特。”
莉娅伸手去拿,薇奥拉往后让了让,没让她拿到。
“我念。”她说,“第一家,城中银杏街,银杏餐厅,有包间,需提前一日预订。”
“今天订不上。”
“第二家,河畔‘白鹭’,鱼做得好,临窗位置要早去。”
“现在已经五点了。”
薇奥拉看着那张纸,往下看。
“第三家,南门外,汤铺,无名,门口挂一只铜勺。”
莉娅想了想。
“铜勺那家我知道。是卖鸡汤的。”
“你去过?”
“没有。路过。”莉娅说,“门口总是排着队。”
“那就这家。”
薇奥拉把纸折起来,要往袖袋里塞。莉娅眼尖,看见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被折进去了一半。
“后面还有。”
“没有了。”
“有一行,你没念。”
薇奥拉的手停住了。
莉娅看着她,薇奥拉也看着莉娅。器具室门口有人路过,好奇地往这边瞟了一眼。
薇奥拉把纸又打开了。
“第四家。”她念得很快,“南门外,羊肉馆。”
“下面呢?”
薇奥拉沉默了一下。
“……小姐若问,就说是莉娅常去的。”
莉娅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笑得往门框上一靠。
“玛格丽特怎么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薇奥拉把纸叠好,这回塞得很深,“走吧。铜勺。”
“你不是说要去学吗?”
“我在学。”薇奥拉说,“先从别人写好的单子学起。”
——
铜勺汤铺比羊肉馆还小。
只有一口大锅,四张长凳,墙上没有菜牌,因为只卖一样东西。老板是个瘦高的老头,往碗里舀汤的时候,铜勺在锅沿上磕两下,叮叮,然后放一把切碎的葱。
她们排在队尾。
前面是一个扛着麻袋的脚夫,再前面是两个穿学院外套的男生。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薇奥拉,愣住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阿斯特小姐?”
“嗯。”
“您……来喝汤?”
“排队。”薇奥拉说。
男生张了张嘴,转回去,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时不时往后瞟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莉娅低着头,努力不笑出声。
“你在府里,”她小声说,“排过队吗?”
“没有。”
“感觉怎么样?”
薇奥拉想了想。
“前面那个人的麻袋,一直在往我这边漏面粉。”
莉娅低头一看。薇奥拉的外套下摆上,已经落了一层白。
她伸手替她拍了拍,没拍干净,越拍越匀。薇奥拉低头看着自己的下摆,又看看她,什么也没说。
脚夫回过头,看了一眼,赶紧把麻袋换到了另一边肩膀上,连声说对不住。
“没关系。”薇奥拉说。
她说得很真心,好像被面粉漏了一身,也算是排队的一部分。
她们排了一刻钟,端着碗,挤在长凳的一头。
薇奥拉喝了一口,停下来。
“怎么样?”
“……比府里的好。”
“别让厨房听见。”
“我不会说。”薇奥拉低头又喝了一口,“你也不许说。”
莉娅点点头,觉得这是她们之间第一个关于鸡汤的秘密。
喝到一半,薇奥拉忽然说:“玛格丽特那张单子,前三家我都没去过。”
“嗯。”
“她写的时候,问我想去什么样的地方。我说,莉娅会喜欢的地方。”
莉娅的勺子停在碗边。
薇奥拉没看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
“她就写了这四家。”薇奥拉说,“前两家是她觉得我该带你去的。后两家,是她知道你会去的。”
莉娅没说话。
她想起玛格丽特那张出门清单。带几块手帕,穿哪双鞋,几点回来。那张清单她应了五年,从来没想过,玛格丽特也在记她。
“她最后还加了一句,”薇奥拉说,“说要是我选了第一家,她就当没写过这张单子。”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喜欢第一家。”
莉娅想了想。银杏餐厅,包间,提前一日预订。
她确实不会喜欢。
汤喝完了,薇奥拉把碗递回去。老头接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下摆上的面粉。
“头一回来?”
“嗯。”
“下回早点来。”老头说,“过了六点,葱就没了。”
薇奥拉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在记一条合同里的条款。
“六点以前。”她重复了一遍。
“对,六点以前。”
莉娅看着她,觉得玛格丽特那张单子,大概又要多写一行了。
——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街边的店一家一家上了门板,只有铜勺汤铺门口还挂着一盏灯,老头在灯下刷锅。
走到南门,薇奥拉慢了下来。
“明天,”她说,“你和卡米拉。”
“嗯。”
薇奥拉没往下说。
莉娅等了一会儿。
“想问就问。”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
“明天几点回——”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莉娅以为她又要像上回那样,把话重新排一遍再说出来。
可薇奥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问了。”
莉娅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今天是我的。”薇奥拉说,“明天是她的。”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汤铺只卖一样东西。
莉娅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原本以为,薇奥拉会想办法。编一个坊主的饭局,或者找一张更长的单子。她连拆穿的话都准备好了。
薇奥拉什么也没编。
“你这样,”莉娅说,“我反而不习惯。”
“那你习惯一下。”
薇奥拉往东庭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汤的事,别跟厨房说。”
“知道了。”
“玛格丽特的单子,也别跟玛格丽特说。”
“为什么?”
“她会得意。”
莉娅站在南门口,看着她走远。外套下摆上那层面粉,在路灯底下还隐约看得见,一路白到东庭门口。
她忽然很想现在就去敲玛格丽特的门,告诉她单子上的第三家很好喝。
她忍住了。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