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拉选的地方在运河边,是一条船。
船不大,系在码头最里面,船舱改成了饭馆,舱顶挂着一排小灯。老板是个独臂的老水手,看见卡米拉,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德文小姐。”
“老位置。”
“老位置有人了。”
“那就次一点的位置。”
老水手哈哈一笑,领她们到船尾。桌子挨着舷窗,窗外就是运河,水面上漂着对岸的灯影。
莉娅坐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认识的人真多。”
“我家的货船常在这儿靠。”卡米拉说,“从小跟着我爹来,船上的人都认得我。”
“你爹也来这儿吃饭?”
“他不吃。他来这儿谈生意,我在船尾吃饭,吃完了就睡在货堆上。”卡米拉说,“后来长大了,就换成我谈生意,他在船尾吃饭。”
莉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
——
“铜勺好喝吗?”卡米拉忽然问。
莉娅正在喝水,呛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傍晚我从南门过。”卡米拉说,“铜勺门口排队的人里,有一头很显眼的银头发。前面还站着两个一年级的,一直在回头看。”
莉娅放下杯子。
“……好喝。”
“她排了多久?”
“一刻钟。”
“排得住?”
“排得住。”莉娅想了想,补了一句,“还被前面的人漏了一身面粉。”
卡米拉听完,靠在舷窗上,笑了好一会儿。
“那她比我想的有耐心。”她说。
莉娅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只好低头去看菜单。船上的菜单只有一行字。
——
菜是烤鱼,整条,皮烤得焦脆,抹着一层辣酱。
卡米拉吃得很快,像在器具室里赶活。莉娅吃得慢,鱼刺多,她一根一根挑。
“议事会的投票,”莉娅问,“什么时候出结果?”
“下周一。”
“有把握吗?”
卡米拉想了想。
“答辩会以后,有把握了一半。”她说,“剩下那一半,要看凯恩下周还能想出什么花样。”
“他还会想?”
“他会。”卡米拉撕下一块鱼肉,“他不是坏人。他就是觉得,议事会那个位置本来该是他的。他父亲坐过,他叔叔坐过,到他了,突然冒出来一个德文家的。”
莉娅想起凯恩站在台阶上握手的样子,想起他那面被浇湿的旗。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想要这个位置?”
卡米拉停下了筷子。
她看着窗外的运河,看了一会儿。
“我爹想让我毕业以后回去,管货栈。”她说,“货栈很好,不缺钱,也不缺人。我回去,第一天就能坐在他那把椅子上。”
“那不好吗?”
“好。”卡米拉说,“就是那把椅子,是他的。”
她转回头,看着莉娅。
“议事会那个位置,不是谁的。谁能坐上去,靠的是谁去拉票,谁去查账,谁站在台上被凯恩当众问话。”她笑了一下,“我想要一样,不是我爹给的东西。”
莉娅握着筷子,没有动。
这句话,她好像在别处听过。
不是原话。是另一个人,在布伦坊那张落满木屑的桌子前,拿起笔,停了一下,签了自己的名字。
薇奥拉也想要一样,不是家里给的东西。
她们俩,想要的居然是同一样东西。
“你怎么了?”卡米拉问。
“没什么。”莉娅低头挑鱼刺,“就是觉得,你跟一个人很像。”
卡米拉看着她,没问是谁。
她好像也不需要问。
——
快吃完的时候,老水手过来添茶,顺口跟卡米拉说了几句码头上的闲话。哪条船压了货,哪家货栈换了管事。说到最后,他压低了声音:
“城东那家仓库,听说在重刻防护纹?”
“嗯。”卡米拉说,“布伦坊接的。”
“早该修了。”老水手说,“去年冬天那事以后,好几家寄存的人都把东西取走了。”
莉娅抬起头。
“去年冬天什么事?”
老水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卡米拉一眼。卡米拉点了点头,他才开口。
“丢了两箱东西。门纹坏了,夜里有人进去,别的没动,就拿走了那两箱。”
“什么东西?”
“说是旧图,还有测具。”老水手说,“一个测量局退下来的老先生寄存的,他搬去南边养老,东西带不走,就存在那儿。丢了以后,老先生急得病了一场,开春就……”
他没往下说,摇了摇头,提着茶壶走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运河上,有一条小船摇过去,桨声一下一下。
莉娅坐在那里,没有动。
旧图。测具。测量局退下来的老先生。
她想起旧书铺老板的话。前两天有人来问过这张。出价比您高。问的都是南边河谷的老图,有几张要几张。还问,老测量局有没有别的图,标界石的那种。
她想起薇奥拉说的,东门那圈纹,有三道是被人刮掉的。刀口很齐,刮得很浅,刚好让它不稳。
她想起自己手撑在门框上的那一刻。纹路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莉娅。”
卡米拉在叫她。
“你脸色不太好。”
“我有一张图。”莉娅说,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低,“老测量局画的。南边河谷,标着界石。有人想买,出价比我高,我没卖。”
卡米拉放下了茶杯。
“谁想买?”
“没留名字。穿得体面,说话客气。”
卡米拉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城东丢的那两箱,”她说,“我回去问问我爹。商会里的事,他比老水手知道得多。”
“你会问?”
“会。”卡米拉说,“你别一个人去查。”
莉娅想说她没打算一个人去查。
可她书袋里还装着那张草图,草图上写着“手撑时会暗”。册子里还夹着一句话:还有人也想看这张图。
她好像已经在查了。
——
散的时候,船上的灯熄了一半。
卡米拉送她到码头口,站在一盏挂灯下面,没有马上走。
“昨天,”她说,“你等她了。”
莉娅看着她。
“今天,你来了。”卡米拉说,“我不贪心。”
她说完,没等莉娅回答,像上回在长廊里那样,点了点头,转身往运河那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张图,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