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结果是周一中午贴出来的。
礼堂门口挤满了人。莉娅个子不高，站在后面踮着脚也看不见，最后是诺拉把她往前推了一把，推进了第二排。
议事会三个席位。预算席那一栏，两个名字挨着。
德文，卡米拉。一百四十一票。
凯恩。一百三十八票。
“三票。”诺拉在她耳边说。
“三票。”
“我是其中一票。”诺拉很得意，“马丁也是。马丁还拉了他们那层楼的两个人，那就是——”
“那就是一半。”
诺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一半，于是更得意了。
人群那头起了一阵骚动。凯恩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卡米拉面前。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凯恩伸出手。
卡米拉看着那只手，没动。
莉娅也屏住了呼吸。这一个月，她见过那只手把多少人握得揉手指。
卡米拉终于伸手握住了。
握了一下，松开。
卡米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抬头看凯恩。
“你今天没用劲。”
“输了还用劲，”凯恩说，“就太难看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金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只是背影比平时慢了一点。
卡米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很久没说话。
——
傍晚，莉娅在器具室收拾轮值的东西，卡米拉推门进来了。
她没穿外套，袖子挽着，像是一路走过来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恭喜。”莉娅说。
“谢谢。”卡米拉说，“我是来说另一件事的。”
她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
“我问了我爹。”
莉娅放下手里的图录。
“城东那间，不是第一家。”卡米拉说，“过去一年，城里有三家货仓丢过东西。都是寄存的，都是旧图和旧测具，都是老测量局出来的人存的。其中一家，是我们家的。”
莉娅坐了下来。
“你们家的也丢了？”
“丢了一箱。我爹没声张，当时只当是小偷不识货。”卡米拉说，“现在三家一对，就不是不识货了。是太识货。”
“图上画的都是哪里？”
卡米拉看着她。
“南边河谷。”
莉娅的手指扣住了桌沿。
“还有一件事。”卡米拉说，“我爹说，这一年，商会里有人在悄悄收南边河谷的地契。不是一大片，是零零碎碎的，这里一块，那里一块，都挨着河。出面的是一家勘测社，叫北岭，去年才挂的牌子。”
“收地契做什么？”
“我爹也不知道。他只说，正经做生意的，不会这么收地。”
莉娅没说话。
她想起那张地图。右下角那座只画了一半的桥，旁边写着“拟建”。
那座桥，在温特家往东三十里。
她第一次在书铺里看见这张图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可她当时只想到父亲，想到二十年前就有人知道春汛会冲走界石，想到要把那行小字抄下来寄回家。
她没想过，这张图上画的，就是她的家。
“莉娅。”
“那条河，”莉娅说，“流过我家。”
卡米拉看着她，没说话。
——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莉娅抬起头。今天不是周三。
薇奥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见屋里的卡米拉，脚步停了一下。
卡米拉也看见了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恭喜。”薇奥拉说。
“谢谢你的联署。”卡米拉说。
“东庭那一片是自己签的。”
“是你先签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往下说。莉娅坐在中间，觉得这间屋子忽然变小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薇奥拉。
“东仓的纹刻完了。”薇奥拉说，“西仓也刻了一半。我把东仓门框里磨下来的旧纹拓了一份。想给你看看，你撑的那个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莉娅脸上，停住了。
“出什么事了？”
莉娅看了卡米拉一眼。
卡米拉想了想，点了点头。
于是莉娅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三家货仓，三箱旧图，北岭勘测社，零零碎碎的地契。还有那条河。
薇奥拉听完，把手里那卷拓片放在桌上，在第三把椅子上坐下了。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谁也没说话。
——
最后是薇奥拉先开口。
“那张图，”她说，“放东庭。东庭的门纹我自己刻的，没人进得去。”
卡米拉几乎同时说：“放我家货栈的库房。那间是新修的，有守夜的人。”
两个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
“东庭离她近。”
“库房离码头近，真出事，船一开就走。”
“为什么要走？”
“因为有时候，走比守着强。”
两个人又看了对方一眼。
莉娅把桌上那卷拓片推到一边，站了起来。
“图是我的。”她说。
两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我自己收着。”莉娅说，“你们俩谁也别抢。”
屋里静了一下。
卡米拉先笑了，往椅背上一靠。
“好。”
薇奥拉看着莉娅，过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好。”
“但是，”莉娅说，“你们俩知道的事，以后要告诉我。卡米拉家里问到什么，薇奥拉货仓里看到什么。我这边有什么，也告诉你们。”
“行。”卡米拉说。
“行。”薇奥拉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一回，谁也没先移开。
莉娅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笑。
两个月前，她在器具室里替卡米拉找木楔子，在泥地里看着薇奥拉扶标杆。那时候她只是两个人各自身边的人。
现在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她坐在中间。
“那，”她说，“散会？”
“散会。”卡米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薇奥拉一眼，“议事会的事，以后还要你多支持。”
“看你预算表做得怎么样。”
“做得很好。”
“那就支持。”
卡米拉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薇奥拉看着桌上那卷拓片，伸手把它重新卷好。
“周三，”她说，“我还会来问。”
“我知道。”
“今天不算。”
“我知道。”莉娅说，“今天是来送拓片的。”
薇奥拉看了她一眼，把拓片递了过来。
“拓片是真的。”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