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云雾深处

作者:白水好喝 更新时间:2026/10/15 10:27:01 字数:3972

而这一夜,温崇策睡得极不踏实。他素来是个心宽的,每次斩完妖之后洗个澡,倒头就睡,连梦都少做。

用他自己的话说,心里若装着事,剑就慢了。

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在睡前胡思乱想。

他躺在楼上卧房的木床上,极刃横在枕边,窗纸透进惨白的月光。他闭上眼,黑暗里便浮起那块青石,青石上那道浅浅的卧痕,还有指尖拈起的那根白毛。

可不知怎的,他脑子里总忍不住去描摹:能在他温崇策家门口的青石上卧半宿、来去无声、连妖气都探不到底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是妖?

若是妖,为何不害他?他斩了三年妖,身上杀气重得很,寻常妖物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绕着走。哪有妖敢主动送上门,还在他门口睡一觉的?

不是妖?

不是妖,又怎么解释那根狐毛,那片温石,那缕能把他感知吞得一干二净的冷香?

“……可能就是一只野狐罢了。”

温崇策睁开眼,盯着房梁,闷闷地自言自语。

“白狐怎么了?白狐就不能从北边流窜过来?兴许是哪家贵人府里养的稀罕物,逃出来了。妖气探不着,那是我……那是我昨夜斩妖斩累了,精神头不济。对!嗯!就是这么回事!”

他把这套说辞在心里来回念了三遍,念得自己都快信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山神庙。火堆噼啪作响,师父灌着酒,浑浊的眼睛望着庙外的大雪。雪幕里,远远走来一个白衣女子,看不清脸,只留下一行空空的雪地。

没有脚印。

那女子走到庙门前,忽然停下,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温崇策猛地睁开眼。

!!!

他吓的大口喘着粗气。QAQ

天已经亮了,窗纸透进青白的光,远处有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他摸了摸后背,中衣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邪门。”

他骂了一句,坐起身,抓过枕边的极刃,“锵”地抽出半截。剑刃映着晨光,寒气森森,没有一丝异样。他盯着那道寒光看了半晌,跳动的心绪才一点点沉淀下来。

剑在人在,怕什么?

真要有那等千年老祖宗找上门,他怕也没用;若只是只野狐,那更是白操心。

温崇策重新变回那个吊儿郎当的温家郎君,穿着鞋下楼,打水洗脸,生火熬了一锅稀粥,就着咸萝卜吃了。吃完饭,他从怀里摸出昨夜那三个小布包,摊在桌上。

锁是寻常银匠铺打的东西,小得很,背面刻着各家的姓氏,磨得发亮,想来是孩子从满月起就没离过身的。

温崇策看着这三枚锁,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把布包重新揣好,解下极刃挂在腰间推门出门。

晨雾还没散,竹林里湿漉漉的。他路过院门边那块青石,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去。

青石青黑溜光,平平常常的,昨夜那处卧痕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有过。

温崇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又闻了闻自己的指尖,只有露水和青苔的气味,那缕冷香,半点也无。

“……果然是错觉!”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出了篱笆院往城里去。

三家失子的人家,他得一家一家走。

头一家在西巷,卖豆腐的孙家。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石磨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单调,迟缓。温崇策在门口站了站,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孙大郎的娘,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胡乱挽着,眼睛肿成了两条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她看清门外的人,愣了一下,才哑着嗓子道:“温……温师父?”

“孙娘子。”温崇策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双手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昨夜……东西拿回来了。您孩子的锁。妖已经斩了,往后不会再有事了。”

妇人怔怔地接过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看见那枚刻着“孙”字的长命锁,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接着便瘫坐在门槛上,放声痛哭。那哭声压了太久,又低又哑。

院里石磨不响了。孙木匠从里头冲出来,看见妻子手里的锁,这个黝黑壮实的汉子两腿一软,扶着门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也没说出什么......

温崇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他不太会劝人。这种时候,说什么“节哀”都是轻飘飘的。他只能把妖斩了,把锁送回来,剩下的,得这家人自己熬。

孙木匠哭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抹了把脸,转身进屋,捧出一吊钱、半袋新磨的豆腐,硬往他怀里塞。

“温师父,家里……家里就这些了,您别嫌少。”汉子声音哽咽,“要不是您,我儿连个念想都留不下。这钱您务必收下,收下……”

“孙大哥,使不得。”温崇策把钱推回去,只拎了那块豆腐,“钱你留着,给嫂子抓副药,养养身子。豆腐我拿一块,算我领了情。我若收这钱,我师父在底下要骂我的。”

他好说歹说,只拎着豆腐出来。身后那妇人的哭声又起来了,断断续续的顺着晨雾飘出很远。

温崇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温热的豆腐,叹了口气。

第二家东巷匠家,第三家城南。

每一家都是一样的场景。匠家的老母亲当场就要给他跪下,被他眼疾手快扶住;城南那家的年轻父亲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一句话不说,眼泪却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等从最后一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温崇策拎着三家塞给他的东西——一块豆腐、一包豆腐干、两个还热着的炊饼——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心里沉甸甸的。

街上已经恢复了些许活气。

昨夜的恐惧仿佛被太阳晒化了,酒肆开了门,摊贩支起了棚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搅成了一锅粥。黄鼠狼精伏诛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三五成群地议论。

“听说了么?昨夜温师父出手,把那吃孩子的妖精剁成了肉酱!”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衙门当差,说那妖精黄澄澄的,老大一条尾巴,化成脓水,泼了半条街!”

“有温师父在,咱们城就踏实。”

“那是,人家是真有本事的,不像那些个挂牌的天师,桃木剑舞得花里胡哨,真见了妖,跑得比兔子还快……”

温崇策听着这些议论,没什么表情,只冲认出他、冲他拱手作揖的街坊邻里点头还礼,梨涡浅浅地挂着,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路过街角的酒肆,掌柜的眼尖,一把将他拽住。

“温师父!温师父留步!”胖掌柜满脸堆笑,不由分说把他往店里让,“昨夜那事儿,多亏了您!这顿酒我请,您务必赏脸,务必赏脸!”

“张掌柜,我——”

“哎,您要推辞,就是打我的脸!”张掌柜把他按在靠窗的桌前,冲后厨一嗓子,“切二斤酱牛肉,温一壶好酒,再上两个热菜,记我账上!”

温崇策推辞不过,只得坐下。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他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窗外阳光正好,街市喧闹,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块青石板上,脑子里却莫名想起了自家院门口那块大青石。

“……啧。”

他皱了皱眉,仰头灌了一杯酒,想把那点不痛快压下去。

就在这时,邻桌两个行脚商人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说话,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么?北边云雾山,近日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我有个同行,前日进山收药材,说是山里的猎户都撤下来了。你猜怎么着?说是山里的狼啊熊啊,大白天的成群结队往山下跑,跟逃命似的,连人都不怕了。老猎户说,这是山里出了大东西,百兽避让……”

“大东西?什么大东西?”

“谁知道呢。兴许是虎,兴许是……”那人压低声音,“兴许是那玩意儿。反正啊,近期没人敢往云雾山深处去了。”

温崇策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几日正打算进一趟云雾山。

斩妖这行当,光有剑不够还得有药。止血的金疮药、逼妖现形的雄黄散、灵香、清淤丹……他药囊里的存货,经过这阵子连番恶斗,早就已经见了底。

城里药铺能配齐寻常药材,唯独几味主药——百年份的云雾参、冰魄草、还有山涧深处才有的七星菖蒲非得亲自进山采挖不可。

药铺里也有卖的,只是年份不足,药性差了一大截。斩妖时差一分药性,可能就是一条命。

他本打算过两日就进山。

“百兽避让……”温崇策嚼着牛肉,若有所思。

寻常妖物占山,百兽或许会避,但绝不会避得这么彻底,连猎户都不敢待。能让一整座山的狼虫虎豹大白天拖家带口往下逃的,绝不是什么虎豹豺狼,而是……

而是昨夜他在自家青石上,隐约触碰到的那种东西。

温崇策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真要是那种老祖宗,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说了,云雾山那么大,哪能说碰上就碰上。我采我的药,她修她的行,井水不犯河水。师父不是也说了么,若真见到了打不过可以跑嘛,我又不傻。”

他把最后一杯酒饮尽,站起身冲张掌柜拱拱手,拎着那几包吃食出了酒肆。

回到城西小楼,他把豆腐和豆腐干收进灶房,炊饼啃了半个,余下半个搁在桌上。然后翻出药篓、小锄、麻绳、火折,又把极刃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和衣躺下,打算明日一早进山。

睡前,他就着灯光,给妹妹写了张字条:

“进山采药,三两日归。勿念。——兄”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夜里关好门,别往城西跑。”

第二天天还没亮,温崇策便背着药篓出了门。

他把字条压在城东米铺的门槛上,温合月如今在米铺帮工,一准儿能看见。做完这些城门刚开,他混在一队赶早的脚夫中间出了城,往南一拐直奔云雾山去了。

云雾山在城南三十里,因山顶常年云雾缭绕而得名。山势极深,老林遮天,盛产药材,当然了也盛产妖物。城里的斩妖师偶尔会结伴进山清剿,但大多只在外围活动,深处少有人去。

温崇策却是云雾山的常客。

因为他师父在世时,常带他在这一带采药练剑,山里哪条沟有参、哪面崖长草、哪条涧有水,别说睁着眼睛找了,他闭着眼都摸得到。日头爬到树梢时,他已经进了山,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初秋的山林,颜色正一点点往深里走。枫叶红了边角,空气里弥漫着腐叶、松脂和野果发酵的酸甜气味。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箔。

温崇策没有急着往深处钻,而是先在外围采了些寻常药材:柴胡、苍术,一丛丛挖了,抖掉泥土,分门别类塞进药篓。

采着采着,他渐渐觉出不对。

太静了!安静的可怕!

“怪哉?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

云雾山他来过不下二十次,哪一次进山不是鸟鸣兽叫?可今天,从进山到现在,他连一声鸟叫都没听见。林子里静得反常,只有风过树梢的声音,和他自己踩碎落叶的脚步。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光线昏暗,一棵棵老树扭曲着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灌木丛里,隐约有动物踩踏过的痕迹,一路延伸向山下,乱糟糟全是下行的蹄印,没有一个朝上走的。

“……还真是百兽避让。”

温崇策低声咕哝,眉头皱起。

他下意识按了按剑柄,想了想又松开。

“来都来了。”

外围的药材年份不够,他要的冰魄草长在背阴崖,云雾参藏在山腹的老林子里,都得往里走。

再说他走他的,小心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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