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天狐!?

作者:白水好喝 更新时间:2026/10/15 16:13:04 字数:4244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山里走,感知也铺了开来。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那股寂静也就越压人。到后来,连风都像是被层层树冠滤过,吹到身上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温崇策吸了吸鼻子。

下一瞬,他浑身的汗毛,毫无征兆地,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股冷香!

他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这缕香气,他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

昨夜自家青石上,那根雪白狐毛散开来的气息。温崇策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按上了极刃的剑柄。

“她若不想杀我,我这剑,就更不能拔!”

他按剑的手僵在半空,握也不是,松也不是。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进衣领里。他甚至不敢转动眼珠,只把感知小心翼翼地、一丝一丝地往前探——

前方五十丈,有一条山涧。

涧边有一块青石。青石上...好像有东西......

他的感知探到那东西的瞬间。甚至没有一丝活物该有的温热起伏,可他后颈的皮肉分明在尖叫,告诉他那块石头上蹲着的,就是这整座云雾山百兽避让的源头。

温崇策咽了口唾沫。

跑?两条腿,跑不过那种东西。拔剑?师父说了,拔了是个死,还死得特别蠢。

他在心里把师父的遗训默念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剑柄,然后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朝着山涧的方向走去。

他想好了,就当没看见,低头走过去采他的药,采完立刻下山。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冷香越来越浓。

林子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山涧从乱石间穿流而过,水声潺潺。涧水旁,果然卧着一块青石,比他家门口那块略小些,被水汽润得发黑。

青石上,蹲着一只狐狸。

一只白狐!?

温崇策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他这辈子见过的东西不算少。妖他斩过近百,不管是什么妖物都多少有点定力。

可在看见这只白狐的刹那,他脑子里那根名为“定力”的弦,再也压住不住了。

那狐狸不大,比寻常的草狐略小一圈,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找不见。那白是一种带着柔光的、近乎发光的银白,秋日的光斑落在它身上,连它周身的空气都被映得透亮。

它蹲在青石上,九条……不,温崇策看不清,它的尾巴蓬松地卷在爪边,像一团揉碎的云,尾尖轻轻搭在石沿,随着涧水的节拍,极缓极缓地晃。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狐狸的脸,本是尖瘦的。

可它不,它的头颅线条圆润,一双耳朵尖尖地竖起,耳缘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白里透着极淡的霜色。它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一点墨黑正微微翕动。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在青石上,美得像一幅画。

温崇策站在十丈开外,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师父的遗训,什么百兽避让,在这一刻全都退得远远的。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只白狐,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狐狸!

一只狐狸,再俊的皮子也不过是“毛色纯正”罢了。可这只白狐,把他这辈子见过的、听过的、想象过的所有“好看”加在一起,都不及它万分之一。

就在这时,白狐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色是极淡极淡的蓝。可那清冷底下,又偏偏弯着一点极浅极浅的笑意,仿佛它早知道他会来,还把他那点强作镇定的心思,看了个通透。

它就那样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想低头。可他的脖子像被禁锢住,还是直挺挺地站着,任由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把他从头到脚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白狐看了他很久。久到温崇策的腿肚子开始发酸,久到他额角的冷汗流进了眼睛里,涩得发疼。

然后它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前肢,脊背弓起,蓬松的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温崇策瞳孔一缩。

一条,两条,三条……

他数不清。那尾巴展开时,像一团雪云在青石上炸开,白得晃眼,白得他根本数不清究竟有几条,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那流动的银光。

它从青石上轻盈地跃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落叶在它爪下纹丝不动,仿佛它根本没有重量一样。

它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指甲掐进掌心,却连拔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直觉告诉自己面前的狐狸绝非寻常的小妖,实力深得不可估量,不可拔剑!

只要自己的手往剑柄上挪动一分,下一刻!自己可能就会悄无声息的力量压的粉碎!

就在他害怕的时候,白狐在离他五丈远的地方停下了。

它歪了歪头,尖尖的耳朵朝他转了转,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些,像是在说:

“你怎么不躲?”

又像是在说:“你怎么不拔剑?”

(我到要看看他怎么办,只要他敢把剑拔出来,我直接将他灰飞烟灭!哼哼~)

温崇策张了张嘴。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不像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前、前辈。”

白狐:???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只狐狸,情急之下,连忙把江湖上那套搬了出来,声音还在发飘。

“晚辈……晚辈温崇策,是山下城里的斩妖师。今日进山,只为采药,惊扰了前辈清修,罪该万死。晚辈这就……这就退走,这就退走,前辈您继续,您继续……”

他一边说,一边一边往后挪脚,动作慢的很,生怕一个大动作就惊了对方。

白狐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它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往上一挑,鼻尖轻轻哼出一口气,那神情里有戏谑,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嘻嘻...有意思,这小东西还挺有礼貌的呢,我就知道他不一样,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嗯......或许我再留意他几天,真期待他今后的反应呢......)

仿佛他这副吓得语无伦次、还硬着头皮赔笑的模样正好合了它的心意,它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阻拦他,只是站在原地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白狐转过身。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它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身后的密林。

林子的树木合拢,冷香渐散......

温崇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靠着一棵老树缓缓滑坐下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里衣外衫湿得能拧出水来,握剑的手心里全是汗,腿肚子还在不争气地打颤。

“……哎呦我的天...”

他瘫在树根上,望着白狐消失的方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他斩了三年妖,从没见过那样的妖。寻常妖物化形,妖气藏得再好,也有迹可循。像火,哪怕罩上九层灯罩,也有光透出来。

可那只白狐真的很邪门!

她只是站在那里,她的光太盛,盛得凡人根本不敢直视,只能本能地低下头去,把她当成……天。

“天狐……”温崇策喃喃,“师父说的天狐……”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来。他扶着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却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走到了涧边那块青石旁。

青石上,留着一处浅浅的、被狐身焐过的痕迹。

温崇策盯着那处卧痕,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在云雾山深处。

可昨天晚上,她在城西,她是专门去看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崇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顺着脊背蹿上来,比林子里的冷风还要冷上十倍。

一只千年天狐,为什么专门跑去看他一个小小的斩妖师?

“奇了怪了”

“采药,采药……”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哆哆嗦嗦地从药篓里摸出小锄,“冰魄草,背阴崖,采完就走,采完就走……”

他绕开那块青石,往背阴崖的方向去。

小锄握在手里,挖的是什么药,他要愣一下才认得;冰魄草长在崖壁缝里,他差点一脚踏空摔下去;路过山涧取水,水面映出他的脸,他看着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竟觉得陌生得很。

因为那只白狐的眼睛,像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蜘蛛精的幻术都没能勾走他半分魂魄,一只狐狸连妖术都没对他用,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成了这副德行。

“温崇策,你有点出息。”他蹲在溪边,捧着凉水往脸上拍,恶狠狠地对水里的倒影说,“人家是老祖宗,活了上千年的,看你一眼怎么了?看你一眼是给你面子。你还想怎么着?你还想人家看上你不成?”

倒影里的青年剑客,脸色发白,眼神涣散,怎么看怎么不像“有出息”的样子。

他对着水面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他想起白狐最后那个笑。

“……疯了。”

温崇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水面,背起药篓,逃也似的往崖上走。

日头偏西时,他总算把要的药材凑得七七八八。云雾参挖了两株,年份勉强够;冰魄草采了一束,根须完整;唯独七星菖蒲,生在山涧下游的深潭里,他绕了远路去寻,却发现那片深潭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冰面上,留着一行小小的、狐狸的爪印,从潭边一直延伸到水面中央,然后凭空消失——没有回程的印子。

仿佛那只狐狸走到水中央,便化作一阵风散了。

温崇策蹲在潭边,看着那行爪印沉默了很久。

七星菖蒲就长在结冰的水面底下,清晰可见。他只要凿开冰,就能采到!

他总觉得,那层薄冰底下,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冰面,仰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采了,不采了!”

他当机立断,背起药篓,“差一味就差一味,命要紧。”

他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出山的路上他一次也没敢回头。

直到远远看见云雾山外围那片熟悉的、被猎户踩出来的小路,听见山下村落里传来的鸡鸣狗吠,他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才“咚”地落回肚子里。

温崇策背着半篓药材站在山口,回头望了一眼云雾山深处。

回到城里时,天已经擦黑。

守城的兵丁认得他,笑着打招呼:“温师父,进山采药啊?哟,收获不小。”

“嗯,嗯。”温崇策心不在焉地应着,脚步不停。

他没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街角张掌柜的酒肆。

“哟,温师父?”张掌柜见了他,喜出望外,“快请快请,今儿个刚——”

“打酒。”温崇策把几枚铜钱拍在柜台上,言简意赅,“最烈的,灌满。”

他拎着一葫芦烈酒回了城西小楼。

院门推开,那块大青石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卧着,石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青石看了半晌,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一丝……失落。

这丝失落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失落个屁。”他骂自己,“温崇策你是不是有病?”

他进了屋,点上灯,把药材摊在桌上晾着,又去灶房生火热了些剩饭,就着烈酒,一个人自斟自饮。他想喝醉,醉了就不想了。可那酒一碗接一碗地下肚,平日里三碗就倒的量,今儿个喝了半葫芦,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清醒得能看见白狐那双眼睛。

他索性不喝了,推开碗筷,走到院里。

月亮升起来了,和昨夜一样,是一轮昏黄的、被薄云半遮的月。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他在青石上坐下,石头冰得他一哆嗦,他也没挪窝。

“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望着月亮,自言自语,声音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我就是个斩妖的,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值钱东西。你要看,也看了;要笑,也笑了。咱们……咱们就当没见过,行不行?”

竹林沙沙。温崇策在青石上坐到后半夜,露水打湿了衣衫,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屋。

这一夜,他没怎么合眼,一闭眼就是那片山涧,还有那双弯成月牙的、冰蓝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回屋之后,就在小楼重新陷入沉寂之后,院门外那块大青石上,夜色极深处,一点银光,悄无声息地凝了出来。

先是一只爪子,然后是蓬松的、雪云般的尾巴,最后,是一双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眼睛。

那只白狐端端正正地蹲在了他家门口的青石上。

它侧着头,望着二楼那扇熄灭了灯火的窗,望了很久很久......

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青石周围三尺之内的露水,竟然无声无息地凝成了白霜。

而楼上,刚刚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温崇策,毫无所觉,他只是在睡梦中,又闻到了那缕清冽的冷香。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捂了捂自己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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