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很猛的将他惊醒。
咚!咚!咚!
他昨夜和衣躺在床上,连靴子都没脱,窗纸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他猛地坐起身,手先去摸剑,待看清是自家屋顶、听见院外有人喊"温师父",才缓缓松开了手指。
"……来了。"
他应了一声,嗓子干涩得厉害。
下楼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城南杂货铺的伙计,一脸焦急,见了他跟见了救星似的:"温师父,可算找着您了!我家铺子里昨夜进了东西,仓房的米粮被啃了一地,掌柜的让我来请您去瞧瞧,是不是……是不是那玩意儿。"
"黄大仙?"温崇策揉了揉眉心,脑子还有些沉。
"八成是!"伙计哭丧着脸,"您辛苦一趟,辛苦一趟。"
"行,你先回去,我洗把脸就来。"
他关了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去灶房打水。
水面上浮着瓢,他舀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泼,激得打了个寒噤,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唇色发白,平日里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样子。
"温崇策,"他对着镜子,恶狠狠地指了指里面的人,"不就是一只狐狸么。人家又没把你怎么样,你自己先把自己熬成鬼了,真是的......唉......。"
镜子里的人没说话,眼神却飘了。
"……不想了。"
他别开脸,胡乱擦了把脸,背起极刃便出了门。
城南杂货铺的事不大。
确实是只黄鼠狼,不过刚开灵智,还没学会化形,只比寻常的野物精明些,循着米香钻进仓房,啃了半袋陈米。搁在往常,温崇策勘察一番,设个陷阱,撒上雄黄,不出一个时辰便能拿住,干净利落。
可今天,他蹲在仓房里,盯着地上的爪印发了半天呆。
爪印小小的,印在散落的白米上。
他看着看着,那爪印忽然在眼前变了样?变得更小,印在结冰的潭面上,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中央,然后凭空消失……
"温师父?"旁边的伙计见他半天不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您看出什么了?"
"啊?"温崇策回过神,"哦,爪印。黄鼠狼,没开灵智多久,好对付。"
他定了定神,起身去布陷阱。
“温师傅,您今天这是?”
可手刚摸到腰间的药囊,要取雄黄,动作又顿住了。
他想起山涧边,那只白狐蹲在青石上,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铺开,像一团炸开的雪云。
"温师父???"
"嗯?...哦……来了。"
杂货铺伙计:“.........”
一炷香能做完的活,他磨磨蹭蹭做了小半个时辰。雄黄撒错了三回,陷阱的绳结打了两次都松了,最后那小黄鼠狼自己饿极了蹿出来偷食,一头撞进他随手布下的网里,吱吱乱叫,他才算是交了差。
掌柜的千恩万谢,塞给他两百文钱。他拎着钱魂不守舍地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担子,鬼使神差地停下,买了个狐狸形状的糖人。
那糖人捏得粗糙,跟山涧里碰见的那只白狐,半分相似也没有。
温崇策举着糖人,在街头站了半晌,自己也觉得荒唐,苦笑一声把糖人塞进了嘴里。
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隔着满城的人声鼎沸,依旧落在他身上,像一羽毛在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扫。
回到城西小楼,日头才过正午。
他把药篓拿出来,搁在堂屋桌上。昨日采的药材还堆在篓里,没来得及分拣炮制。
在桌前坐下,把一株云雾参拎出来,捏着小毛刷,一下一下地刷泥。
刷着刷着手停了,参须在他指间垂着,像某种白色的、柔软的毛。
他又想起那只狐狸。
"……"
温崇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手里的毛刷停在半空,那株云雾参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好几根参须被指甲掐断了。
"啧。"
他懊恼地把参放下,伸手去拿极刃。
剑是斩妖人的命。哪怕天塌下来,每日擦剑试刃的功课不能废。师父在世时定下的规矩,他守了很多年。
他把极刃横在膝头,抽出剑身,取了细绢蘸上少许防锈的油脂,一下一下地擦拭。
他擦得很专注。这是他唯一能让自己静下来的法子。擦剑脊,擦剑刃,擦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
然后,他擦到了剑尖。
不知怎的,他的思绪又飘了。
想起那只狐狸转身没入密林时,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像一缕被风卷起的雪。
那样的妖,若真要杀人——
"嘶。"
指尖一痛。
温崇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食指被极刃的剑刃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在剑脊上,红得刺眼。
他愣了一下。
他擦了十年的剑,莫说割手,连剑都没让剑刃磕碰到桌角过。师父说过,心若不稳,剑必反噬。
今天他被自己的剑割了,温崇策盯着那道血口,忽然觉得这一剑割得好。
像是替谁,给他提了个醒。
他默不作声地找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了缠,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是疼的,是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山涧里那只狐狸若有半分杀心,他这条命,连拔剑的机会都不会有,比被自己的剑割破手指,轻易一万倍。
"她为什么不杀我?"
这个问题,此刻终于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他分明感觉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直追着他的背影,没有半分恶意,只有……只有兴趣?
"她到底图什么……"
温崇策把擦了一半的极刃搁在桌上,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光斑也像狐狸的爪子。
“我也真是服了我自己了......”
他烦躁地起身,去灶房做饭。
淘米,生火,添水。他打算熬一锅热粥,再切几片咸菜,吃完了接着收拾药材。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有了热气。
他靠在灶边,看着火苗出神。等他闻到一股糊味,猛地掀开锅盖,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米粒贴在锅底,焦黑一片,冒出呛人的青烟。
他手忙脚乱地添水,重新淘米,重新生火。
第二锅粥,他守在灶边没敢走神,好歹是熬熟了。盛了一碗,刚喝了两口,听见院里有动静,他搁下碗出去看了一眼。等他再回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他只好又去热。
热好了,喝两口,想起什么似的发愣,再回神又凉了。
只是一顿粥,热了三回。
等到最后,他自己都没了胃口,把碗筷一推,瘫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用缠着布条的手捂住脸。
"温崇策,你完了。"
他闷闷地说。
"你被一只狐狸,勾了魂了!"
他从前听人说书,讲什么狐狸精化作美人,迷惑书生,吸人阳气,他总嗤之以鼻,觉得那是书生自己色令智昏,跟妖有什么关系。
他在灶房坐到天色擦黑,才被一阵敲门声拉回神来。
"哥?你在家么?"
是温合月的声音。
温崇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指,又看了看桌上擦了一半的剑、篓里没收拾的药材、灶上那锅热了三回的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来了来了——"
他把药材胡乱塞回篓子,把剑推到桌角用布盖住,又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衫,努力挤出一个平常的笑,这才去开门。
门一开,温合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还背着个小包袱。她今日穿了件豆绿色的襦裙,双丫髻上系着新换的绒绳,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可她一看见温崇策,脸上的笑就僵了一下。
"哥,你怎么……"她上下打量他,眉头皱起来,"脸色这么差?"
"有么?"温崇策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得若无其事,"昨儿夜里没睡好,无妨无妨。快进来,外头凉。"
温合月没动,站在门口,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缠着布条的左手食指上,眼神一凝。
"手怎么了?"
"哦,这个?"温崇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擦剑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小口子,不碍事。"
"擦剑划的?"温合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都擦了多少年年剑,会划到手?"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嘛。"
温合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提着食盒进了院。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院子,青石、石榴树,又扫过堂屋灶房里没刷的锅。
温崇策跟在她身后,莫名有种被师父查功课的紧张。
"吃饭了没?"温合月把食盒搁在桌上,回头问。
"吃了吃了,"温崇策连连点头,"熬了粥,喝了两碗。"
温合月没说话,径直走到灶房,掀开锅盖。
锅里,是一层结了膜的、冰凉的稀粥,米粒都没煮开,旁边还扔着一块焦黑的锅巴。
“啊...这.....”
她又走回堂屋,从桌角抽出那柄被布盖住的极刃,剑只抽出半截,靠近剑尖的地方,有一点暗红的血迹,没有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