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时间差不多喽!

作者:白水好喝 更新时间:2026/10/15 16:21:56 字数:3940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哥哥。

温崇策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强撑着笑:"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没少块肉。"

"哥。"温合月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真的很不对劲。"

"我哪——"

"你粥熬糊了,热了好几回都没喝。你擦剑割了手,剑还没擦完。你采回来的药,回来一天了,没炮制,参须断了,草见了铁,全废了。

"她一条一条地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脸色发白,眼下青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哥,你从来不会这样。"

温崇策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心细如发。他在米铺寄养那几年,每次受了委屈,嘴上说"没事",妹妹远远看一眼就知道,偷偷把自己那份饭拨一半到他碗里。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够好了,没想到在她眼里,处处都是破绽。

"到底出什么事了?"温合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了点恳求,"是不是进山碰上厉害的妖了?受伤了?还是……还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真没事。"温崇策避开她的目光,伸手去开食盒,故意用一种轻快的调子说,"我能有什么事?许是山里夜露重,受了点凉,人犯懒罢了。你看你,一来就审贼似的,我是你哥还是你是我姐?"

"温崇策。"

温合月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手一顿。

妹妹很少这样叫他。上一次还是他十六岁被野猫精伤了脖子、瞒着她、半夜发烧说胡话,她守在床边,红着眼睛这样叫过一回。

"你看着我。"

温崇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抬起头,对上妹妹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浓浓的、化不开的担忧,像小时候她蹲在米铺后门台阶上等他回来时,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软,差点就说了。

差点就说,月儿,哥在山里看见一只狐狸,一只特别好看的白狐,哥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了,满脑子都是她,哥好像……好像撞邪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又如何?让月儿跟着担惊受怕?她一个凡人姑娘家,知道了除了夜里睡不着,还能有什么用?

那可是连他都探不到底的天狐,万一那句话传出去,惊了那位老祖宗,月儿一个城东的小姑娘,跑得掉么?

他是哥哥,自己的事自己扛。

"……真没事。"他放缓了声音,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许是前阵子连斩了几只妖,累着了,歇两天就好。你哥我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天大的事,睡一觉就过去了。"

温合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要哭了,她却忽然移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行。"她说,"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她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往外端:一碗炖得酥烂的鸡汤,一碟酱瓜,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碗蒸蛋。

"先吃饭。"她把筷子塞进他没受伤的右手里,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絮叨,"菜是我晌午炖的,还热着。馒头我给你切片,泡汤里吃。手破了,别碰水,碗我来刷。"

"月儿——"

"吃饭。"

温崇策没法子,只得捧着碗,低头喝鸡汤。

汤炖得极好,一口下去,热气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他这才发觉自己是真饿了,昨天到今天,他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

温合月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子,托着腮看他吃,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酱瓜、添半勺汤,自己却不动筷。

"你怎么不吃?"温崇策含糊地问。

"我在米铺吃过了。"温合月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哥,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温崇策放慢了些动作。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他喝汤的声音,和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对了,"温合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后解下那个小包袱,"我给你带了两身新做的中衣,还有一瓶治外伤的药膏,比你那金疮药好,不留疤。"她把包袱推过来,又道,"窗纸我也带来了,明儿个一早我过来给你糊。"

"不用,我自己——"

"你手破了。"温合月看了他一眼,"再说了,你糊的窗纸,三天下雨就得漏。"

温崇策哑口无言。

他低头喝汤,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有那么片刻,萦绕了他一整天的那双冰蓝色眼睛,被这碗热汤和絮絮叨叨的声音,暂时压了下去。

"哥,"温合月忽然又开口,声音放得很随意,像是闲聊,"你这次进山,云雾山……没什么异样吧?"

温崇策喝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前两日我听行脚商人说,云雾山里不太平,百兽都往山下跑,说是出了大东西。"温合月的眼睛看似落在自己的指甲上,余光却一直没离开他的脸,"我这不是担心么。你这次进山,没往深处去吧?"

"没有没有,"温崇策摇头,摇得太快了些,"就外围转了转,采了点寻常药材。什么大东西不大东西的,以讹传讹,兴许是山里进了虎。"

"哦。"温合月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垂下眼,长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温崇策却莫名觉得,妹妹这声"哦",并不信。

她只是又一次,选择了不拆穿他。

吃完饭,温合月利落地收拾了碗筷,端去灶房刷洗。温崇策要帮忙,被她一个眼神钉回了板凳上。

他坐在堂屋里,听着灶房传来的水声,看着妹妹忙碌的身影在门帘后晃来晃去,心里又暖又涩。

他想,等过了这阵子,等那只白狐……等那位前辈离开了云雾山,一切就会回到原样。他还是城里吊儿郎当的温除妖师,妹妹她还是城东絮絮叨叨的温家小娘子,日子照常过。

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温合月刷完碗,又把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解下围裙,重新裹上比甲。

"我走了。"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药膏记得涂,早晚各一次。中衣换下来别堆着,我下回来洗。"

"哎。"温崇策点头,"我送你。"

"不用,我走大路,今夜月亮好。"温合月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哥。"

"嗯?"

"我不管你在山里看见了什么,也不管你为什么不肯说。"她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他耳朵里,"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不管出了什么事,你还有我。城东的门,永远给你留着。你要是……要是在这儿待得不舒服了,就回来,回城东来,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妖也不斩了,剑也不擦了,我养你。"

温崇策站在堂屋门口,喉咙忽然发紧。

"傻丫头,"他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说什么胡话呢。哥好着呢。"

"嗯。"温合月也笑了,眉眼弯弯,"那我走了。你……你夜里警醒些。"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大青石,不知是不是错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竹林尽头的月色里。

温崇策靠在门框上,一直看着妹妹的身影彻底消失,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缓缓站直身体。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走到那块大青石旁。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一轮将圆未圆的月,悬在墨色的天上,清辉如水,把整个小院照得发白。

他在青石上坐下。

石头冰凉,透过裤子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却没动,只是仰头望着那轮月,从怀里摸出一壶酒。下午回来时打的,还剩小半壶。

他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酒是劣酒,辣得呛人,他却像喝白水一样一口接一口。

"出来吧。"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声音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我知道你在。"

只有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谁捂着嘴,在极远的地方轻轻笑。

温崇策等了一会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真是疯了。"他咕哝,"竟然在跟一块石头说话。"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自己缠着布条的食指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他低声问,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你是妖,我是人。你是活了上千年的天狐,我是个连剑都擦不稳的半吊子。咱们本不该有任何瓜葛。你在山里修你的仙,我在城里斩我的妖,不好么?"

"你要是想吃我,早就吃了。你要是想杀我,我也活不到现在。"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和委屈

"可你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只是看着我。你看得我……真的很难受......"

(你看得我满脑子都是你)

这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就着烈酒,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一个大男人,城里有名有姓的温除妖师,总不能被一只狐狸看了一眼就丢了魂。

传出去,能被同行笑三年。

"……明天。"他闷声说,"明天我就去找师父的老友,清虚观的老道,他懂的多,让他给我看看,是不是中了什么迷魂术。对!一定是迷魂术,妖术,邪术……总之不是我的问题!"

他重重点头,仿佛这样就能把事情定下来。

可他心里清楚,是他自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管不住自己的心。

酒壶见了底,月亮偏了西,夜露下来了,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的脑子被烈酒灌得昏沉,眼前的月色、树影都开始晃悠,重影叠着重影。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那块青石上,白蒙蒙的月光里,蹲着一团雪白的影子。

他猛地睁眼。

青石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出现幻觉了。"他揉了揉眉心,撑着石头想站起来,腿却坐麻了,又跌坐回去。

就在他手掌撑上石面的刹那,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指尖下的青石是温的。和那天一模一样,温崇策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院门外。竹篱笆的门虚掩着,被夜风吹得"吱呀"轻响。

可他分明感觉到一双冰蓝色的、似笑非笑的眼睛,正从这院子的某个角落,从他看不见的地方落在他的身上。

温崇策缓缓垂下剑尖,望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门,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句没敢说出口的"你看得我满脑子都是你",恐怕都被她听了个清清楚楚。

"……完了。"

"这回,脸丢大了。"

这一夜还是和往常一样没睡踏实,躺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咪了会儿。用冷水抹了把脸,揣上几块碎银,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得赶紧解决这件事才行”

清虚观在城北,观里住着个老道,姓王,是他师父生前的旧交。辨妖识怪的本事,比城里那些挂牌的天师强出十条街。

温崇策从前斩妖拿不准路数时,常去观里讨教。老道总笑他一身杀气,不像修道的料子,却每次都肯把压箱底的本事说给他听。

眼下这桩邪乎事,他不敢跟妹妹说,更不敢跟同行提,满城里数来数去,也就王老道能给句准话。他到底是中了迷魂术,还是撞了哪路惹不起的妖仙......

走两步歇两步到了城北,清虚观的山门却紧闭着。

他叩了半天门,出来个扫院子的小道童,揉着眼睛告诉他,师父三日前便云游去了,说是南边有老友相请,少则一月,多则半载,归期不定。

“温师兄,您有急事?”小道童认得他,“要不您留个字条,等师父回来我转交?”

“呃……不必了。”

温崇策站在观门前的石阶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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