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天的所有丑态全都落在这只狐狸眼里。
羞耻感混着恐惧感,一起往上涌,他的耳根烧得通红,却半个字都不敢辩解,只能干笑两声:“前辈明鉴……晚辈、晚辈那是……”
“那是什么?”白狐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冷香扑面而来,“那是想我想得?”
“晚辈不敢!”温崇策差点蹦起来,又硬生生忍住,哭丧着脸,“前辈是上仙,晚辈万万不敢有这等亵渎的心思。晚辈那日是被前辈的天威震慑,绝非……绝非有意唐突。”
他说得诚恳,心里却虚得厉害。
想没想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被当事人当场戳破,他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白狐看着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还硬撑着一本正经赔罪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她轻声说,“真有意思。”
她活了一千二百年,见过怕她的,馋她身子的,求她传法术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个小家伙——怕得要死,还硬着头皮讲规矩;明明被勾得魂不守舍,还咬着牙装恭敬;剑都不敢拔,却偏偏要梗着脖子,把“不敢亵渎”四个字说得认认真真。
比山里那些见了她就跪的妖和人,有趣多了呢。
“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这样对我的。”白狐重新蹲回青石上,尾巴卷住自己的爪子,声音里那点戏谑淡了些,多了点温崇策听不懂的情绪,“看见我真身,不拔剑,不求饶,只是低头赔笑,还想着别打扰我修行……嗯,你很善良嘛。”
“晚辈只是……只是记得师父的教诲。”温崇策老老实实道,“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在前辈面前献丑。”
“你师父倒是个明白人。”白狐的耳朵动了动,“比那些满口降妖除魔、实则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分不清的蠢货,强的多了。”
她说着,忽然往前凑了凑,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放得又软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意味:
“既然你这么懂事,那我给你个好处。”
温崇策心里警铃大作!
坏菜了!
“来都来了,要不要把我带回家?”白狐歪了歪头,尖尖的耳朵朝他转了转,尾巴尖轻轻晃着,“你把我抱进你屋里,我让你摸耳朵哦。”
“——很软的。”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温崇策的心尖上。
他的呼吸瞬间停了半拍。
摸耳朵???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她头顶那两只毛茸茸的、覆着细密白绒的大耳朵。月光下,那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看起来……看起来确实软得不像话。
有那么一瞬,他的脚甚至真的往前挪了半寸。
理智猛地拽住了他。
不能去。那可是千年天狐的耳朵,是你能摸的?今天敢摸耳朵,明天她就能把你连皮带骨头吞了,连个响都听不见。再说了,人家是什么身份,这等“好处”,是你一个小小斩妖师能消受的?
温崇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瞬间清醒,往后退了半步,“扑通”一声,居然直接跪了下去。
“前辈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他伏在地上,声音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前辈是千金之躯,怕是亵渎了前辈的法驾。摸、摸耳朵更是万万不敢。前辈若喜欢这院子,晚辈这就收拾东西去城里住几日,院子让给前辈,前辈想待多久待多久,晚辈绝不敢打扰!”
他一口气说完,额头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恭敬、最不留痕迹的拒绝了。不驳前辈的面子,只说自己配不上,还主动把房子让出来,够意思了吧?
青石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笑声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轻,更慢,却让温崇策的后背,一层层地冒寒气。
“婉拒?”白狐的声音里带着笑,听不出喜怒,“还主动让房子?小家伙,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着摸我一根尾巴毛,都求不来。”
“晚辈福薄,消受不起。”温崇策硬着头皮道。
“福薄?”
白狐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青石上站了起来。
温崇策伏在地上,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一双雪白的爪子,轻盈地落在青石边缘。紧接着,那股清冽的冷香,骤然浓了起来,像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院中的露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白霜,井台边的水桶里,结了一层薄冰。石榴树的叶子上,挂满了细碎的冰碴,风一吹,叮当作响。
温崇策贴在地上的脸颊,能感觉到青石板传来的刺骨寒意。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糟了。她生气了?
不,不像生气。那气息里没有杀意,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压倒性的威严,像天要下雪,像地要封冻,由不得你愿意不愿意。
“小家伙,”白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就在他面前,“你师父没教过你么?”
“有些事——”
“不是你说拒绝,就能拒绝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崇策猛地抬头。
他看见青石前的月光里,那团雪白的狐狸周身,骤然亮起了柔和却刺眼的银光。光芒像潮水一样从她体内涌出来,裹着她的身子,一点点拉长、变化。
蓬松的狐毛化作流淌的银光,纤细的四肢舒展成人类的轮廓,尖尖的耳朵没有消失,反而从银光里支棱出来,覆着柔软的白绒。
九条硕大的白色狐尾,在她身后缓缓铺开,像九团积雪堆成的云,遮住了身后的月光。
冷香铺天盖地。霜花沿着地面,一路爬到了温崇策的膝盖边。
他跪在原地,浑身冰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银光里,一个少女的身影,一点点清晰起来。
雪白的长发垂落如瀑。蓝白色的百褶裙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长相极美,头顶那两只毛茸茸的白狐耳轻轻抖了抖。
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眼尾弯起,似笑非笑。
“你……”温崇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银光散尽,狐娘站在月光里,九条尾巴在身后悠然浮动。
“妾身白烬瑶”
她微微俯身,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声音又软又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现在呢?”
“还拒绝么?”
那凉意顺着温崇策的下巴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先是一冷,然后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隔着皮肉,轻轻扎在他的颌骨上。
他跪在地上,被迫仰着头与她对视。
“唔......”
兽形时再美终究是一只狐狸,隔着一层人妖之防,他还能用"前辈""上仙"这样的称呼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可此刻,蹲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雪白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几乎扫到他脸上,带着那股清冽的冷眉。
冰蓝色的瞳孔近在咫尺,穿着蓝白色的百褶裙,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白毛,夜风一吹,裙摆和身后九条蓬松的大尾巴一同轻轻浮动。
她头顶那两只毛茸茸的白狐耳,正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转动。
温崇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怎么不说话了?"狐娘歪了歪头,指尖在他下巴上轻轻一点,声音又软又甜,"方才在院子里赔罪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么?"
"前、前辈……"温崇策喉咙发紧,艰难地开口,"您化形示人,是晚辈的荣幸。只是晚辈实在……实在愚钝,不明白前辈的意思。"
"我的意思,说得还不够明白?"狐娘笑了,左唇边一枚梨涡若隐若现,和他自己笑起来时的位置,竟有几分相似,"我要你把我带回家。"
"晚辈的家,就是这栋小楼。"温崇策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前辈若不嫌弃,尽管住下便是。晚辈这就去城里找朋友借宿,楼里的米粮柴炭都够,前辈——"
"我不要一个人住哦~"
狐娘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要你陪我~"
温崇策的脑子"嗡"的一声。
“???”
"前辈,"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人妖殊途,晚辈是个斩妖师,身上杀气重,恐怕冲撞了前辈的修行。再说……再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理不合,传出去对前辈的清誉也——"
"清誉?"
狐娘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头顶的耳朵也跟着抖了抖,身后九条尾巴慢悠悠地晃着,月光在那一身白毛上流转,晃得温崇策眼花。
“哈哈哈哈哈哈”
"我活了一千二百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谈清誉。"她笑够了,俯下身,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声音忽然压低,"小家伙,你是不是还没弄明白一件事?"
她的指尖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喉咙,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像搭在一件随时可以捏碎的东西上。
"我在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
"不是在求你答应。"
温崇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能感觉到,搭在喉咙上的那根手指,只要微微一收,他的喉管就会像纸糊的一样裂开。甚至不会有血溅出来的机会——她的冰,会在他的血喷出来之前,把伤口连同他整个人,一起冻成一尊雕像。
"晚辈明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晚辈……明白前辈的意思。"
"明白就好。"狐娘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子,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把月光遮去了大半,"那你自己说,答不答应?"
温崇策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答应?跟一只千年天狐共处一室,她想干什么?吸他阳气?炼他魂魄?还是单纯觉得他有趣,想养在身边逗几天,等腻了再一口吞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能承受的。
不答应?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堂屋门后——极刃就放在那里,离他不到三丈。三丈,对寻常武夫来说是一个箭步的距离,对他来说,拔剑、出剑、刺出,不过一息。
可对她呢?
山涧里她跃下青石的那一下,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一息?她杀他,大概连半息都用不了。
可现在,人家不打算走了。人家要登堂入室,要他陪着。让路,让到哪儿去?把自己的家、自己的命,都让出去?
"晚辈……"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前辈道法高深,何必为难晚辈一个凡人。前辈若想要供奉,晚辈可以日日上香,月月供奉;前辈若想要住处,这栋楼晚辈即刻过户,绝不食言。前辈想要什么,晚辈都能想办法,唯独……唯独陪侍一事,晚辈实在——"
"实在什么?"狐娘微微偏头。
"实在不敢从命。"
这句话说出口,院子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狐娘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她没有立刻发怒,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那点戏谑的笑意像退潮一样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
"不敢从命。"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点了点头,"好,有骨气。"
她后退一步,广袖一拂。
"呛——"
一声清越的龙吟,从她身侧响起。
温崇策瞳孔骤缩。
她的右手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剑。
那剑通体雪白,剑鞘、剑柄、剑格,皆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白色材质,像玉,又像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冷光。她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拇指轻轻一顶——
"锵。"
剑身出鞘三寸。
只是三寸,周遭的空气便骤然凝滞。院中的白霜以她为圆心,"咔嚓咔嚓"地向四面八方蔓延,井台边的水桶"啵"地结了个结实,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冻成了冰雕。
那剑身极窄、极长,通体雪白,没有任何纹饰。剑刃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白雾,雾气所过之处,连月光都像是被冻住了。
温崇策斩了三年妖,见过的兵器不少。官府的制式刀,桃木剑,铜钱剑。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剑。
这柄剑一出鞘,周围的温度不是"降了",而是"没了"。冷到极致,反而不觉得冷了,只剩下一种空洞洞的、连恐惧都能冻住的寂静。
"此剑名结霜。"狐娘握着剑,平静地看着他,"很多年没出过鞘了。"
温崇策的呼吸,一点一点屏住。
"我最后问你一遍。"她把结霜缓缓抬起,剑尖斜指地面,霜白的剑刃上,白雾丝丝缕缕地往下淌,"跟不跟我走?"
这不是"带不带她回家"的问题了。
温崇策很清楚,从她拔剑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变了。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的意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斩妖师哪有怕死的?可他怕自己死得毫无意义。
他死了,月儿怎么办?那三个孩子的长命锁他送回去了,可城里还有更多的孩子,更多的妖。他这条命,不只是他自己的。
"……前辈。"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晚辈能不能问一句,您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狐娘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在这种时候还问这个。
"我改,还不行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九条尾巴在身后乱颤,连剑尖上的白雾都晃了晃。
"你改不了。"她笑够了,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我看上的,就是你这副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梗着脖子讲道理的样子。"
她收了笑,语气淡下来:"剑在门后。我数三声。"
温崇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
他的右手,悄悄攥紧了地上的一把霜土。
"二。"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堂屋门后那道黑木剑鞘上。极刃。师父留给他的极刃。他知道自己拔剑也没用,可师父还教过他另一句话——
拔剑是为了活命!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得试。跪着死,不是温崇策的死法。
"三。"
"呛啷——!"
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没人看清温崇策是怎么动的。他跪在地上的身子像一张被猛然松开的弓,整个人贴着地面弹射而出,右手在堂屋门板上一撑,极刃已经跃入掌心。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借着前冲的力道,手腕一翻,寒光自下而上,直取狐娘握剑的右手腕。
快,准,狠!没有任何花哨。
她甚至没有眨眼。就在极刃的剑尖离她的手腕还有半尺的时候,她手里的结霜,动了!
温崇策只看见一道白光。
不是剑光,是光本身。像有人在他眼前扯断了一条冰封的河,万千碎冰同时炸开,白茫茫的一片,把他的视线、他所有的判断全部冻在了原地。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极刃的剑尖,被结霜的剑脊稳稳架住。两柄剑之间隔着不到三寸的距离,他的剑再也递不进去分毫。一股阴寒到极致的力量顺着剑身传过来,他握剑的右手瞬间失去了知觉,僵在剑柄上。
第一合。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抬的剑。
"力道还行。"狐娘握着结霜,轻轻松松地架着他的全力一刺,甚至还有余裕点评,"角度刁了,出手够果断,是杀过妖的剑。"
她微微一顿,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平淡的陈述:
"就是太慢。"
话音落下,她的手腕一转。
温崇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极刃上传来,那不是单纯的力气大,而是一种裹挟着寒冰的、绵密又锋锐的劲道,像一整条冰河在他剑身上碾过。
他的手臂"咔"地一声,肘关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剧痛还没传到大脑,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力道掀飞了出去。
"砰!"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竹篱笆被撞塌了半边,碎竹片溅了一地。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霜地上,红得刺眼。
他甩了甩头,视野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手里的极刃还在,剑没脱手,这是他唯一的念头。他用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右臂软软地垂着,肘关节已经脱臼了。
"哦?"狐娘的声音从院子中央传来,带着一丝意外,"没晕?"
温崇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左手捡起一块石头塞进右腋下,咬紧牙关,狠狠一撞——
"咔。"
脱臼的肘关节,被他自己接了回去。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还在抖,但至少能握住剑了。
"前辈……"他喘着粗气,咧嘴笑了一下,满口的血,左颊那颗梨涡在血污里若隐若现,"还、还没打完呢。"
狐娘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好。"她说。
温崇策动了。这一次,他没有正面强攻。他的脚在霜地上一蹬,整个人贴着石榴树的阴影掠出,极刃在掌心转了个剑花,剑光分成三道,虚虚实实,分别刺向她的肩、肋、小腹。这是师父教他的"拂雪式",一招三用,真假难辨。
狐娘终于认真了起来。
她向前踏了一步。
结霜在她手中画了个极小的圆弧,动作慢得甚至称得上优雅,像在雪地里随手划了一道线。可就是这道线,恰好挡在了三道剑光汇聚的唯一点上。
"铛。"
极刃的剑尖,再次被结霜黏住。
温崇策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竟然看穿了他的剑术。
第二合。
"你师父教你的?"狐娘握着剑问。
"……是。"温崇策咬着牙,想抽剑,抽不动。结霜的剑脊像一块磁石,把极刃牢牢吸住,寒气顺着剑身爬上来,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
"招式是好招式。"她说,"你练得也够熟。可惜——"
她的手腕轻轻一抖。
温崇策只觉得极刃上的力道骤然一空,像踩空了一级台阶,全身的劲力都泄进了虚空里。紧接着,那道白茫茫的剑光,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他甚至来不及举剑格挡。
"砰!"
结霜的剑脊,重重拍在他的胸口。
不是剑刃,是剑脊。她留了手的。
可即便只是剑脊,那股阴寒的力量也像一座冰山撞了上来。温崇策听见自己胸口传来"咔嚓"的脆响,不知道是肋骨断了,还是护体的气息碎了。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线,重重砸在堂屋的门板上。
"哐当——"
两扇木门被撞得稀烂,他摔进堂屋里,撞翻了桌椅,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极刃脱手飞出,"锵啷"一声,插在离他两丈远的房梁上,剑身嗡嗡作响,寒光在黑暗里明灭。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沫,想爬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右臂没了知觉,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凉飕飕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其中一根怕是扎进了肺里。他试着动了动腿,左腿还能动,右腿却只有一阵钻心的麻木,膝盖大概是碎了。
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往外渗,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他的手指在地上抠了几下,指甲翻了两个,留下几道血痕,却连一寸都没能往前挪。
败了!单单两回合...
脚步声轻盈地从院子里走进来。
蓝白色的裙摆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裙角没有沾上一点血污,干干净净。九条雪白的尾巴从她身后蜿蜒而入。
狐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结霜已经归鞘,那股冻结一切的寒意散去了些,可她身上那股深不见底的妖力,仍像一座山,压得温崇策连抬头都做不到。
"我说过的。"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这可由不得你。"
温崇策趴在血泊里,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早听我的话,乖乖跟我走,哪用受这些罪。"她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碰他,指尖在离他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了停,终究还是落在了他汗湿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你说说你,剑也拔了,血也流了,骨头也断了,更何况还没打过,哎呀呀......"
她的动作很轻,和方才出手时的凶狠简直判若两人。
温崇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失血过多,再加上寒气入体,他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四肢就像被灌了铅,又冷又沉。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他头发上凉凉的,却奇异地让他想起小时候,妹妹还在襁褓里时,他也是这样拍着妹妹的背,哄她睡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荒唐。打败他的,就是眼前这只狐狸。该怕她的,拼尽最后一口气,和她拼个你死我活。
可他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不甘...
"为……什么……"他从血沫里挤出三个字。
狐娘的手,顿了顿。
“???”
"什么为什么?"
"我……"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我一个……斩妖的……你图什么……"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没有回答。
温崇策只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把他从血泊里抱了起来。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甚至还细心的地避开了他断掉的肋骨和碎裂的膝盖。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窝里。冷香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他靠残存的意识努力脑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身体。
一条,两条,三条……九条!
是那只狐娘的尾巴。
那九条方才还在月光下舒展如屏、此刻却温顺得像九床最厚最软的棉被的大尾巴,一条接一条,小心翼翼地裹了上来。
最里面的一条垫在他的身下,托着他的断腿;中间的几条缠着他的腰、背、肩膀,避开伤口;最外面的两条,连同她的手臂一起,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她的尾巴,竟然还是暖的。
和她指尖的冰凉完全不同,暖意顺着皮毛渗进他冰冷的身体,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极温和的、带着淡淡冰香的气息,顺着她的尾巴,缓缓渡进他的经脉,所过之处,撕裂般的疼痛竟减轻了几分。
用她自己的妖力,隔着九条尾巴,一点一点,续住他快要断掉的气。
温崇策的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她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的。
她费这么大劲,把他打成重伤,又小心翼翼地给他续命,她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昏沉中他感觉自己被抱着,离开了堂屋上了楼。
步子很轻,楼梯在她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被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床上。一只手替他擦去了脸上的血污,另一只手把他散落的头发理顺,掖好了被角。
然后床板微微一沉,她就静静坐在旁边。
九条尾巴重新盖了下来。一个身子在他身后躺下贴得很近,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一缕雪白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安心睡吧。"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意味。
"从今夜起,你就是我的了。"
"明天醒来,娘给你一个新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