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崇温策再次醒了过来。
“奇怪?明明...很疼的啊?”
他记得自己断了肋骨,碎了膝盖,肺里像塞了一把碎冰。可此刻裹着他的,却是一片松软带着淡淡冷香的暖意。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入目是熟悉的木梁,梁上悬着一只他去年编的蝈蝈笼子,早空了。
是他的卧房。
我还活着!温崇策怔了怔,下意识想撑坐起来,右手刚按上褥子,动作便猛地顿住。
不对!有问题!
这只手……太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纤细的小手,手指短短的,指甲盖像一粒粒粉嫩的贝,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的手常年握剑,掌心布满厚茧,虎口还有一道旧疤,宽大有力。
“这怎么可能是我的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缓缓地把另一只手也举到眼前。
也是一样的小。
“……”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一个又轻又软的童音,脆生生的。
他猛地掀开被子,低头看去——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极软,滚着一圈白毛,尺寸小了好几号,套在他身上却仍有些宽松,领口滑开半边,露出一截纤细单薄的锁骨。
被子底下的身子短了一大截,腿也细,脚上是一双雪白的软袜,脚尖在被褥底下蜷了蜷,小得可怜。
我被塞进别的身体了???
“不……”
他喃喃出声,那个稚嫩的童音再次响起,把他自己吓得一哆嗦。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喉咙。
喉结没了,脖颈纤细;再往下,胸口平坦,稍微有点起伏。
“欸欸欸?我怎么变成女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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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慌乱摸索的时候,头顶忽然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抖了抖。
温崇策的动作僵住。
他缓缓抬起手,朝头顶摸去。指尖触到一片柔软至极的绒毛,顺着绒毛往上,是一只温热的、覆满白毛的耳朵。
那耳朵被他指尖一碰,立刻敏感地颤了一下,转而朝他的手掌方向转了转。
同一时刻,他的身后,被窝里,有什么蓬松的东西,也跟着他骤然绷紧的情绪,“唰”地一下炸开了。
一条尾巴!
一条又大又蓬松、比他整条胳膊还要粗壮的白色狐尾,不受控制地在被子底下甩了一下,重重扫在床栏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温崇策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双脚刚沾地,膝盖便是一软——这具身子太轻太矮,平衡感全乱了,那条该死的尾巴还在身后胡乱晃着,拖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他扶住床柱,大口喘着气,目光在屋里慌乱地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墙角那面菱花铜镜上。
此刻,铜镜蒙着薄尘,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小小的、雪白的影子。
温崇策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挪了过去。镜中也有一个小女孩,跟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他抬手,她也抬手。
温崇策颤抖着伸出那只陌生的小手,抚上镜面。镜中人也伸出手与他掌心相对,隔着一层冰凉的铜锈。
镜子里的,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小狐娘。
身量极小,顶多一米四,穿着宽大的月白中衣,像一颗被雪裹住的团子。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一直垂到小腿肚,睡了一夜有些凌乱地披散着。
小脸很精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颊却带着一点天然的粉。眉毛浅淡,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变了,不再是他熟悉的深棕,而是极浅的琥珀色,正睁得圆圆的,盛满了惊恐。
头顶,两只雪白的狐耳支棱着,耳尖带一簇极淡的霜色绒毛,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抖一抖。
身后,一条蓬松的大白尾巴从衣摆底下翘出来,毛量惊人,尾尖紧张地卷着,时不时抽一下地板。
这模样……
这模样竟有七分像昨夜那只白狐,只是眉眼更圆,更稚气,像她的一个缩小版。
“……不。”
镜中的小丫头嘴唇翕动,吐出一个气音。
“不是我!”
温崇策猛地后退一步,镜中人也跟着后退,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恐惧。他忽然疯了似的扑回去,一把抓住镜框,用力摇晃:“不是我!这不是我!你是谁?!你出来!”
铜镜被他摇得哐当作响,镜中人也跟着颠来倒去,却始终是那张陌生的、漂亮得过分的小脸。
他不死心,伸手去拽自己的脸。镜中人立刻龇牙咧嘴,脸颊被扯得生疼。他又去揪头顶的狐耳——
“嘶——!”
一阵又麻又痒的感觉顺着耳根炸开,直窜后脑,他手一松,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那耳朵竟敏感成这样,只是轻轻一揪,他眼前就泛起一层水光。
身后的尾巴也跟着遭了殃。他转身去抓尾巴,满手蓬松的白毛,尾巴猛地一甩,力道不大,却抽在他手背上,疼得他倒抽冷气。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尾巴的存在,感觉到毛根连着自己的脊椎,感觉到尾尖被自己攥住时,那种羞耻得浑身发麻的触感。
是真的......
耳朵是真的,尾巴是真的,这具身子是真的。
他真的变成了一个……一个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小丫头。
“白烬瑶!”
巨大的恐惧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出口,温崇策猛地转过身,冲着空无一人的卧房,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
“你给我出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仿佛就等在门外似的,白烬瑶端着一只黑漆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她已收了昨夜的杀意,换了一身家常的素白长裙,长发松松挽着,只余几缕垂在颊边。头顶两只白狐耳惬意地转了转,九条大尾巴在她身后悠然浮动,尾尖托着托盘上的药碗,竟连一滴药汁都没洒出来。
她看上去心情极好,冰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左唇边那枚梨涡若隐若现。
“醒了?”她把托盘搁在桌上,语气熟稔得像在这屋里住了十年,“身上还疼不疼?娘用狐力替你续了骨,养上几日便能下地,只是修为被锁着,使不上力气,莫要逞强。”
“你对我做了什么?”
温崇策站在铜镜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抖得厉害,却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把我变回去。”
“变回去?”白烬瑶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转过身,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变回那个一身杀气、两合就被娘打吐血的温崇策?”
她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到她腰际的小狐娘,伸出手,似乎想摸他的头。
温崇策猛地偏头躲开,咬牙道:“别碰我!妖女!你用的什么妖术?!我告诉你,我妹妹若是发现我失踪,必会报官,城里的斩妖师——”
“斩妖师?”白烬瑶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就凭城里那些连黄鼠狼都要请你出手的货色?”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一股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她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映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
“听好了,小家伙。”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锥敲在玉上,“这不是幻术,也不是障眼法。昨夜你昏过去之后,娘与你结了狐族契约,以我白狐族千年血脉为引,重塑了你的肉身。”
“从契约落成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人类,更不是什么斩妖师。”
“你是白狐族人,是我白烬瑶的女儿。”
“娘给你起了个名字,叫冰糖。”
“冰糖?”温崇策重复了一遍,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猛地拔高声音,“谁要你的名字!我叫温崇策!温——崇——策!”
他每说一个字,白烬瑶的眼神便冷一分。
“至于你那点修为,”她却没立刻发作,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拂了拂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契约已替你锁了。省得你总想着拔剑,总想着跑。乖乖做娘的女儿,有什么不好?吃穿不愁,有人疼你,护你,不比你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斩妖强?”
“强你个...”
一句脏话冲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暴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打量四周,极刃不在屋里。昨夜被震飞,插在楼下堂屋的房梁上。门在白烬瑶身后,窗户倒是开着,可这里是二楼。他如今修为尽失,身子缩成一米四,别说从九尾天狐手里夺剑,能不能跑下楼都两说。
可让他认贼作母,顶着这副鬼样子当什么“冰糖”,还不如一剑杀了他。
“白……前辈。”他压下翻涌的气血,试图讲道理,声音仍绷得发紧,“我不知道你为何偏偏选我。你若想要弟子、想要侍从,天下有的是人。我温崇策是个斩妖师,生来便是男儿,师父教我剑术,不是让我扮成小姑娘给妖当女儿的。你杀了我也罢,放了我也罢,此事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
白烬瑶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张开,像九朵盛开的雪云,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弥漫开来,屋内的温度骤降几分,桌上药碗里的热气都凝住了。
“冰糖,娘再说一遍。”她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娘把你变成这样,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叫温崇策!”
他吼出这一句,猛地朝门口冲去。
哪怕夺不到剑,哪怕跑不掉,他也要试。总比站在这儿任她摆布强。这具身子虽小,动作却轻,他矮身从她胳膊底下钻过,脚尖点地,竟真的蹿出了两步——
然后,一条雪白的尾巴,轻飘飘地,缠上了他的腰。
那尾巴看似柔软,力道却大得惊人,像一条铁箍,轻轻一收,便将他整个人倒吊了起来。温崇策头朝下悬在半空,银白的长发瀑布般垂落,糊了满脸,身后那条属于自己的小尾巴吓得紧紧夹住腿,四肢徒劳地乱蹬。
“放开我!放开!”
“脾气还挺大。”白烬瑶转过身,抱着手臂看他,尾巴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把他晃得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你如今这副样子,娘一根尾巴就能收拾你,还想跑?”
温崇策不理她,咬紧牙关,试图调动丹田内的气息。
以往只要他心念一动,一股温热的内息便会顺着经脉流转,灌注四肢百骸。可此刻,他的丹田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空空荡荡。他拼尽全力去撞,那冰层纹丝不动,反而有一股更冷的力道顺着经脉反卷回来,震得他气血翻涌。
“别白费力气了。”白烬瑶淡淡道,“狐族契约锁的就是你的妖力——哦,如今该叫妖力了。你越挣扎,锁得越紧。”
她尾巴轻轻一甩。
温崇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抛了起来,又稳稳落回床上,弹了两下。他还没爬起来,白烬瑶已走到床边,俯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钉在褥子上。
她的手看着纤细,力气却重若千斤。温崇策拼命扭动,却像被一座雪山压住,连肩膀都抬不起来。
“说。”白烬瑶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你叫什么名字?”
“温崇策!”
“再说一遍?”
“温崇策!”
就在他喊出名字的刹那,温崇策忽然觉得手腕一烫。他低头,只见白皙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雪白色的狐形纹路,那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他的血管,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那纹路里炸开。
“呃——!”
他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
是经脉。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从手腕的狐纹里钻进去,沿着血管一路攀爬,缠上他的手臂、肩膀、心口,再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尾椎,烧到那条新长出来的狐尾根部。灼热所过之处,经脉像被一寸寸烙烫,偏偏那热里又裹着冰,冰火交加,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沸腾,又在一瞬间冻结。
“呃啊……”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银白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头顶的狐耳紧紧贴伏下去,身后的大尾巴不受控制地炸成一团,又在一阵痉挛中无力地垂下,尾尖抽搐。
“这是血脉反噬。”白烬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得近乎冷酷,“契约在你体内,娘的话,你听,它便安稳;你违逆,它便教你懂事。”
她俯下身,用指甲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
“现在,告诉娘,你叫什么?”
“温……”温崇策疼得视线模糊,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却仍恶狠狠地瞪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温崇策……”
白光更盛。
这一次,灼烧直接窜进了心口。
“啊——!”
他再也忍不住,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抠住床褥,把上好的棉布抠出几道破痕。狐纹从手腕蔓延到锁骨,又爬上耳后,雪白的纹路在皮肤底下明明灭灭,像有一群狐狸在他的血脉里奔跑、撕咬。
那条狐尾疼得完全不听使唤,一下下抽打着床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被重新熔炼,每一寸属于“温崇策”的东西,都在被这股蛮横的狐火烧成灰烬,再浇上冰水,重塑成另一个模样。
“认错么?”白烬瑶看着他疼得在褥子上打滚,眼神暗了暗,指尖微微蜷起,却仍硬着心肠问,“说你叫冰糖。”
“我……不……”
温崇策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颌淌下来。他这辈子斩妖受过无数伤,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疼。那是一种从魂魄深处被强行改写的痛,仿佛他这个人本身,正在被一寸寸否定。
认了,他就真的不是温崇策了。
白烬瑶看着他满嘴是血还死撑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收回了手。
反噬的灼痛没有立刻消退,仍在经脉里余波荡漾,温崇策瘫在褥子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烬瑶坐在床边,轻轻把他汗湿的银发捋到耳后,动作意外地温柔。
“你这性子,娘喜欢。”她低声说,“可太硬了,容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