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还要再罚,已经做好了再挨一轮的准备。
可等了片刻,身上的灼痛竟真的一点点退了下去,一股温和的狐力顺着她按在他头顶的掌心渡进来,所过之处,痉挛的经脉被缓缓抚平。
她在给他止疼。温崇策心里一阵荒谬,这不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只狐狸倒使得熟练。
“你以为你不认,娘就没办法了?”白烬瑶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聊家常似的语气,“娘本来不想这么早提她。可你这孩子,实在太不让人省心。”
温崇策的呼吸,骤然一滞。
“你那个住在城东的妹妹,”白烬瑶的指尖划过他汗湿的耳廓,看着那只狐耳在她指尖下本能地抖了抖,才慢悠悠地继续,“叫温合月,是吧?十四岁,在米铺帮工,喜欢把野菊别在鬓边。前几日夜里,她还特地走了过来,来给你送鸡汤、糊窗纸。”
温崇策猛地睁开眼。
琥珀色的瞳孔里,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你……”他声音嘶哑,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小小的手指攥得发白,“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呀。”白烬瑶笑了笑,梨涡浅浅,说出的话却像一条毒蛇,缠上他的喉咙,“娘只是觉得,咱们母女俩在城西过日子,缺个说话的人。你若实在不乖,娘便把你妹妹也接来。她生得那般清秀,化作狐族,定也是个好看的小丫头,到时候你们姐妹俩一块儿陪着娘,岂不热闹?”
“你敢!”
温崇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却被反噬掏空了力气,又重重跌回去,只能死死攥着她的袖子,目眦欲裂。
“白烬瑶!冲我来!你怎么罚我都行,不许碰她!”
他这辈子没爹没娘,师父也走了,妹妹是他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是拼了命也要护下来的人。他斩妖、攒钱、置房子,哪一样不是为了温合月?他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已经够了,若月儿也被这妖女拖进泥潭......
“哦?”白烬瑶挑眉,“怎么罚你都行?”
温崇策的呼吸一滞。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似笑非笑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冰蓝色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尚未完全消退的雪白狐纹,喉咙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堂堂温崇策,城里有名有姓的温除妖师,被街坊们拱手称一声“温师父”。不过一夜之间,就要对着一只妖,认下“女儿”的身份,认下“冰糖”这个名字。
屈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可他想起妹妹端着鸡汤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青石旁说“城东的门永远给你留着”,想起她鬓边那朵半开的野菊。
他低不下这个头。
但他更不敢赌。
赌白烬瑶只是吓唬他,赌她或许还有一丝善心。他赌不起。那是温合月的命。一个连剑都拔不出来的千年大妖,若真想对一个凡人少女下手,他连收尸都赶不上。
“……我认。”
良久,他听见自己用那把稚嫩的、陌生的童音,极轻极轻地说。
“你说什么?”白烬瑶像是没听清,微微俯身,耳朵朝他转了转,“大声些。”
“我说——”温崇策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甲盖泛起青白,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往外带血,“我认。契约,我认......名字……我也认。”
“名字是什么?”
“……冰糖。”
手腕上的狐纹彻底安静下来,白光敛去,只留下一点淡粉色的印记,像一枚天生的胎记。经脉里的灼痛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狐力,顺着契约缓缓流转,安抚着他痉挛过后的身体。
白烬瑶满意地笑了。
她伸手,把床上那个小小的、浑身冷汗的人捞进怀里。温崇策身体一僵,本能地想挣扎,可刚动一下,她的尾巴便轻轻缠上他的腰,力道不重却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警告。
他只能僵硬地被她抱着,闻着她身上新雪寒梅似的冷香,感受着她的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的后背,顺着银白的长发,轻轻拍着。
“早这样多好。”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何苦受那份罪。”
温崇策把脸埋在她肩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白烬瑶却像是没察觉他的抗拒,或者说,察觉了也毫不在意。她抱起他,像抱一个真正的孩童,转身走到桌边,把他放在自己膝头,端过那碗已经温凉的药汁。
“来,喝药。”她舀起一勺,凑到他唇边,“续骨的,加了蜜,不苦。”
“我自己来。”
“你手还抖着呢。”白烬瑶不由分说,把药勺抵在他唇上,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张嘴。娘喂你。”
僵持了两息,温崇策到底还是张了嘴。
药汁果然不苦,带着一股淡淡的花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大男人,如今被一只妖抱在膝头,一勺一勺喂药。
白烬瑶喂得很耐心,一碗药见了底,又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她的指尖擦过他的唇角时,温崇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硬逼着自己没有躲。
“真乖。”她似乎很满意,手掌顺着他的后背一路抚上他的头顶。
温崇策刚松了口气,以为这关总算过去了,下一刻,她的手指却绕到了他的狐耳根部,轻轻一揉。
“呜……”
一声极轻极软的呼噜,毫无预兆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温崇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那是什么东西?!
白烬瑶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指尖变本加厉地在他耳尖和耳根之间轻轻摩挲。狐耳本就是这具身子最敏感的地方,她的指腹带着一点薄茧,动作却轻柔得很,一下一下,又酥又麻,像有细小的电流从耳根窜到尾椎,再顺着尾巴尖散开。
“呼噜……呼噜噜……”
他控制不住。
那声音像从身体最深处冒出来的,不受他理智管束,随着她的抚摸,一声接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像只被顺毛的小猫。身后那条本该紧张夹紧的大尾巴,也不争气地松弛下来,尾尖轻轻勾住了白烬瑶的手腕,像在挽留。
“啧。”温崇策的眼眶瞬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他猛地抬手捂住嘴,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恶狠狠地瞪着她,“别、别摸了……”
“为什么不摸?”白烬瑶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手指仍不停,“你看,你明明很喜欢。”
“我没有!”
“没有的话,这是什么?”她轻轻扯了扯他那条勾着自己手腕的尾巴。
温崇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尾巴收回来紧紧压在腿底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或者找条地缝钻进去。竟然被摸了两下耳朵,就发出那种不知廉耻的声音,还主动用尾巴勾人家的手!
这具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狐族的本能。”白烬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捏了捏他涨红的脸颊,“被至亲之人顺毛,便会舒服。往后娘天天给你梳毛,习惯就好。”
“谁要习惯……”温崇策低声咕哝,却没敢再大声反驳。
白烬瑶也不恼,把他重新抱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温崇策这才注意到,床边的衣架上,不知何时多了好几套小裙子。
蓝白相间的百褶裙,月白色绣白狐的襦裙……一套套挂得整整齐齐,料子华贵,针脚细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尺寸竟都像是照着他如今的身量裁的。
最要命的是,每一套都是女装。
温崇策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准备这些做什么?”
“自然是给我女儿穿的。”白烬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理所当然地说,“总不能让你一直穿着这身中衣。咱们白家的女儿,自然要漂漂亮亮的。”
“我不穿。”温崇策脱口而出。
“嗯?”
白烬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温崇策手腕上的狐纹便隐隐发烫,方才血脉反噬的剧痛还残留在记忆里,疼得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肩膀。那句硬邦邦的“我不穿”堵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白烬瑶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情似乎极好,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又顺手捏了捏那只耷拉下来的狐耳。
“今日你伤还没好,娘不逼你。”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说出来的话却让温崇策心里发沉,“等明日你能下地了,娘再好好教你白家的规矩。”
“第一,要学会穿裙子。”
“第二,要学会喊娘。”
“第三......”
她俯下身,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声音又轻又慢,带着一丝病娇的、甜腻的笑意:
“要学会彻彻底底地,忘掉‘温崇策’这三个字。”
温崇策躺在被褥里,浑身冰冷。
白烬瑶却直起身,九条尾巴轻柔地盖下来,连同被子一起,把他小小的身子裹了个严实。她在床边坐下,手掌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真正的孩童入睡。
“睡会儿吧。”她说,“娘陪着你。”
温崇策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能闻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冷香,能听到她平稳的心跳,隔着九尾和被褥传来,一下,一下......
屈辱、愤怒、恐惧、还有身体深处那点挥之不去的、被顺毛后的酥麻,搅成一团,堵在他胸口。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自己的名字。
温崇策,不是冰糖。念着念着,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那柄插在堂屋房梁上的旧剑,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在寂静的小楼里,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微弱的剑鸣。
他隔着被子,隔着九尾,循着那声剑鸣的方向,将目光投向房门。
白烬瑶的手掌仍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语气慵懒:“安心睡。那柄剑,娘明日便收进库房。斩妖师的旧东西,往后都不必再想了。”
温崇策没有应声。
他只是在九尾围成的、温暖而密不透风的雪白牢笼里,缓缓攥紧了那只布满薄汗的、小小的拳头。
温崇策闭上眼,将那口带着血腥味的气,硬生生咽回腹中。
他可以暂时低头。可为了月儿,为了楼下那柄剑,为了他自己——他绝不会,永远做这只狐狸的女儿。
就这样过了两三天......
白烬瑶的狐力远比她想象中可怕,断掉的肋骨、被寒气灼伤的经脉,在那股温和的冰香里以一种违背医理的速度愈合。
到第四日清晨,她除了丹田仍被一层厚冰封着、使不出半分修为,行动已与常人无异。
可比起身上的伤,真正让她彻夜难眠的是每一夜的睡姿。
白烬瑶说话算话。从她昏迷那夜起,这位天狐族长便理所当然地占了她的床,占了她的被窝。每到入夜,九条蓬松的大尾巴便像雪堆成的大棉被,层层叠叠裹上来,把她连人带被封在那片干燥温暖的雪白里。
白烬瑶从身后贴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一只手横在她腰上,抱得极紧,仿佛怕她半夜化成水溜走。
头一夜,冰糖僵硬得像一截木头,睁着眼到天明。
第二夜,她试着往床边挪,刚挪出半寸,那条缠腰的尾巴便轻轻一收,将她原样拖了回去,头顶传来白烬瑶迷迷糊糊的一声"别闹"。
到了第三夜,她竟已能在那片冷香和暖意里,迷迷糊糊睡上几个时辰。
第四日早上。
"醒了?"
头顶传来一声慵懒的问询。白烬瑶显然醒得比她早,正支着头侧卧在她身旁,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弯成两道月牙,一头雪白长发铺了满枕,两只狐耳惬意地抖了抖。
冰糖没理她,挣了挣,想从尾巴里爬出来。
九条尾巴纹丝不动。
"急什么。"白烬瑶打了个哈欠,尾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伤好了,娘继续教你规矩。"
冰糖的动作,骤然僵住。
"……什么规矩?"她听见自己用那把稚嫩的童音,干巴巴地问。
"白家的规矩,不是还没学完吗?"白烬瑶笑吟吟地坐起身,广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做我白烬瑶的女儿,总不能一直像块石头。穿衣、说话、行礼,一样一样,都得学。"
她俯下身,指尖抬起冰糖的下巴,语气轻柔:
"学得好,有赏。学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指尖在冰糖手腕内侧那枚淡粉色的狐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