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速度已经将它覆着金色羽毛的身影拖拽成了一束游光。
如弦引惊霆,时而飞梭穿绕,时而骤转折移,无需思索也没有迟疑,茂密林间所产生的遮挡对它毫无用处,这大大的出乎了楼云卿的预料。
就如同在镜子中折射光线一般,行进角度的变向腾挪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没有任何的顿挫和延迟。
这番肆意妄为的速度让在其身后苦追良久的楼云卿越发吃力,为了跟上那过于诡异的转向,他不得不蹬踏着林间的树木,以便卸力再借力从而跟上前方的节奏。
一时间枝乱尘漫,沙石飞扬。闹得好大动静。
须臾游离间,量穹天星辰。
浅显于表的速度感只是此法宝的一种炫耀自我能力的方式。
即便当年在御宝殿对这些上古神物早已熟视无睹,可当这些器物遗落下界,曾经被法阵禁锢住灵气的它们沾染了万物的生息后便逐渐诞生了自我灵识,如今眼前的游星羽已经掩去了原形,变化成了流曳一身金羽的鸡稚模样。
楼云卿自己下界以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过这些法宝们的真正姿态,但是它们各自与众不同的神通每次都能超出楼云卿的预期,因此吃瘪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好在,原本是器物的它们沾了生息也算是入了四生六道,带上了生灵万物的性质,也因此也会被四生六道中的法则所影响。
直白来说,就是铁疙瘩挨了一巴掌也知道喊疼了。
因此,楼云卿一开始就没打算去和游星羽拼纯粹的速度,他只要尽可能的跟住然后想办法影响其路线就能完成初步的计划了。
“只要把这只金鸡逼入预定的地点,烧制好的紫箩衫就能起到作用了。”
楼云卿抽捋起一片树叶,向着前方甩手射出,有着灵力加持的叶子如同被打磨好的锋刃,一路破开林间的弯绕枝杈直直的逼进,预感到危险的宝器急转方向,成功的进入了预先埋伏好的地点。
山林交界处,剧毒的杉木已经被堆积好烧出了毒烟;柳月桃已经按着吩咐站在背风坡口抓着一片大芭蕉叶等着他的信号。
“快!桃子!”
眼看目标已经快要进入范围,追在身后的楼云卿提前喊道。
“来……来了!”
柳月桃拉长着的狐耳抖动了几下过滤着杂音,敏锐的听力第一时间清晰的捕捉到了楼云卿的声音。
只见她脸颊鼓着腮帮憋起劲,藕白的双臂紧抓叶片使上了吃奶的气力甩动挥舞起了蕉叶,将身边的毒烟扇卷起直扑那金鸡而去。
“可惜,这金毛鸡拼尽全力,还是无法战胜这来自仙界的紫箩衫。”
楼云卿见即将大功告成,抹了一下鼻尖,滞留在空中等待着这让他追逐了半晌的法器落网。
然而,这并非它的全力。
在和毒烟即将接触的瞬间,金鸡没有任何的犹豫与避让,而是催发出了连楼云卿都没法看清的速度,直接冲散了围堵而来的烟幕,待到楼云卿再次看清它的身型时,赫然发现它已经出现在还在卖力摇着蕉叶的柳月桃上方。
此时的烟气因为柳月桃的缘故还在不断汇集,一刻未停的金鸡此时忽然停了下来。
不等还在错愕之中的楼云卿回神,它便将金色的双翅全面展开,对着前者的方向轻轻的一扑扇——
“嘭!!!”
看似随意轻淡,迸发而出气势却如山崩,强大的风压对着楼云卿的位置卷腾起毒烟如洪水喷涌一般猛冲而去。
“不好!”
楼云卿心中大惊,下意识的想让柳月桃停下动作,可这一瞬之间的变化让肉体凡胎的狐女根本没有意识到当下的局面。
“慢!!!”
避之不及的楼云卿才喊出了这一个字,被毒烟淹没的他便从空中直直的坠落下去。
那毒烟将猝不及防的楼云卿熏的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强烈的烧灼感迅速的遍布全身,侵袭了所有的经络,导致灵息完全紊乱失控也反过来跟着毒素在体内互相横冲直撞,这如同被万千蚁虫噬咬骨骼的感觉让楼云卿顿时痛苦不堪,仰躺在地上近乎昏厥,好在几番挣扎的稳住心神后,虽然呼吸还会带着刺痛,但好在经络逐渐平静下来。
被一只鸡反将一军,深刻体会到这毒烟威力的他不禁自嘲道:
“他奶奶的,不愧是仙界的玩意,下料就是猛。”
虽说楼云卿此刻已无大碍,可在远处还不明所以的柳月桃已经慌的六神无主,哭喊着往他的方位狂奔而去。
“哎哟!”
好巧不巧,心慌意乱的她在下坡时又不小心的绊了一下,失去平衡的她像一个小皮球一样狼狈的连翻带滚的摔到了楼云卿的身前。
“卿爷!卿爷!”
顾不上刚刚自己搞笑滑稽的模样,心急如火的她抓着楼云卿的衣襟不知所措的哭了起来。
“咳咳!别叫了你这狐妮子,你卿爷只是眼睛还有点睁不开,再叫你卿爷耳朵都要被喊聋了……”
快要静静调息完毕的楼云卿被她这么一扑腾差点又要乱了经络,可是听这声音想必此时的狐狸已是哭花了脸蛋,又不自觉的心生戏谑之情。
“好了好了,别哭了,桃子你鼻涕都要哭到我嘴里了。”
“才……才没有呢!”
平时尤为在意自己仪态的柳月桃被这么一调笑,焦急的心情立刻被回转了大半,连忙掏出手绢稍稍擦了擦满是涕泪的脸蛋,待到收拾好自己破碎的心情后,才发现楼云卿已经恢复了大半,睁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正看着她。
“卿爷你刚刚说的话好恶心……”
见自己为他这么失态却被调笑一番,柳月桃恢复了些许往日的脾性,对着楼云卿置气的嗔怪了一声。但看着他依旧有些发紫的脸,柳月桃还是小心翼翼的将他扶到了旁边的树下休息后,拿出水囊倒出清水沾湿了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细致的帮他擦起了脸来。
一切暂归平静后,楼云卿复盘着刚刚的行动,说到底,这游星羽相比之前对付过的法器其实在攻击性方面弱了太多,但是正因此让自己麻痹大意,导致了自己头一次这么狼狈不堪。
如今那法器化作的金羽鸡已经没了踪迹,一切只能从头再来。
“哇呜,好舒服~”
时辰已经到了正午,缓慢和煦的风挽着阳光将河边的草地铺软晒热,有些疲累的柳月桃懒洋洋的躺在了上面,蓬蓬的狐尾先裹着身体蜷缩成一团毛球,接着舒展开来四肢伸了一个大大懒腰,随后便扭动着娇小的躯体在草地上忘我的左翻右滚了起来。
看着狐女在草地上不断打滚的翻腾出的可人模样,让刚刚经历了失败的楼云卿也扫去了大半的烦忧叨扰。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不再纠结的楼云卿掏出乾坤袋,取了些干粮,招呼起了柳月桃。
“呸呸!卿爷,这干粮差点把我刚换的牙崩掉了。”
柳月桃抱着已经发硬的面饼尝试着咬了几口,又吐了出来,随后张起着嘴巴向楼云卿露出了自己特有的两颗锐利獠尖的虎牙,用手指探进去拨动了一下,已经明显有了松动。
“没办法,你就先……嗯?!”
楼云卿刚想让抱怨着的柳月桃将就着吃下,旁边的河面上却突然蹿出一条肥满硕大到有半个柳月桃大小的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几乎快洒到了二人的身上。
“卿爷,桃子想吃鱼~”
小馋嘴犯了的狐狸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溪河,拽着楼云卿的袖口,带着几丝撒娇的意味。
时间回到那年楼云卿刚刚把柳月桃带回家中不久。
有一次,楼云卿发现小狐狸不见了,换做平时,这小狐狸就算是在外面玩累了爬到树上睡觉也早就醒了。
直到傍晚,楼云卿才在城南的桥底下找到了她。
狐狸双手抱着膝盖蹲在河边呆呆的盯着水面好像已经若有所思了很久。
“小东西,你跑这来做什么?”楼云卿问道。
“抓鱼。”
“你要怎么抓呢?”
“等小鱼跳上来然后我咬住它就能抓到了~”
“哦?那么你抓到小鱼后要干什么呢?”
“嘿嘿,当……当然是……”
藏不住所思所想的小狐狸两眼放光,嘴角已经挂起了口水,可彼时的她面对楼云卿还是带着些许怯懦害怕,从小流浪的她仍旧不习惯对着眼前的人彻底卸下防备。
因此,小狐狸下意识的改了口答道:
“当然是……是抓鱼给卿爷吃……”
“是吗?”
早已看穿她的小心思的楼云卿此时已经是半气半笑。
她想吃鱼却又不敢问楼云卿要,只好自己偷偷跑出去想自己抓一条。但也因此让楼云卿为了找她急了老半天。
结果还用了这么一个异想天开的笨法子。
“小东西,以后想吃什么就和你卿爷说,别给我乱跑!”
楼云卿揪捏着狐狸的脸蛋,故作斥责的说道。
那天,当楼云卿将河里的鱼钓出了岸时,他看见了她脸上那一刻无比崇拜的目光,与此同时,他在她的心中似乎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样子。
如今,楼云卿还是对当初的那个蹲在河边傻等鱼的柳月桃唏嘘不已。
哪像现在,看见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都会肆意央求着他帮她弄到手,别说什么鱼了,她就是说想吃西洲南渊下百丈长的巨鲲,楼云卿也不会觉得奇怪。
“卿爷快点嘛!你说过,桃子想吃什么,卿爷都会给我的~”——这句话自那次过后,在他的耳边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虽然他开始逐渐后悔说过那句话,但还是会一次次满足狐狸的馋嘴巴。
“好在不是想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对此,他总是自我安慰道。
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随着鱼竿甩动,钩饵落入水中。柳月桃难得的安静下来,身子卧在草地上,小腿踢踏着半脱的鞋子悬晃在半空;双手捧着脸蛋守在了楼云卿的身旁。
每当这个时候,楼云卿总有一种被目光注视的感觉,可他每次回身瞥眼,身边的小狐狸依然在默默的看着水面。
实际上,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柳月桃一直在盯着他在水中的倒影。
她很喜欢楼云卿认真的模样,也就在做这种事时,她可以偷偷观摩一整天。
直到倏忽搅动而起水花,将映画在水面上的脸庞打散,也让看得逐渐恍惚心神的柳月桃清醒了过来。
“哇,好大,卿爷好厉害!”
看着水中巨大的黑影在楼云卿的拉扯下越发的清晰,柳月桃兴奋的蹦哒着合起手鼓起掌来。
“确实有点大的离谱。”
楼云卿这边也是暗自称奇,手中的鱼竿已经弓弯到首尾两端就要重叠的地步,已经发出了眦裂声响。
于是他一刻也不敢怠慢的开始发力,只听见“啵~”的一声,就像是拔了一个紧深的瓶塞一样,这条肥美的大鲤鱼便被楼云卿从水里拖拽而出甩到了地面上。
今天长着金毛的鸡没捉到,捉这大鱼可不能再丢人现眼了。
楼云卿长舒一口气,正欲收杆卷线,却听得狐女又闹出了动静。
原来柳月桃已经迫不及待的扑住了鲤鱼,可不料这鱼着实劲大,本就没什么大力气的她完全招架不住,随着鱼不停的挣扎乱跳,楼云卿听到了两声清脆的声响:
“啪!啪!”
再看时,那大鱼已经挣脱了手,重新蹦回了水中,而柳月桃已经跪坐在了原地发起了懵,脸颊上还多了两道红印……
结果便是狐狸拼尽全力,没能战胜一条鱼。
“柳月桃,你别告诉我你没打过一条鱼,还被鱼用尾巴扇了两个耳光然后跑了?”
目睹全程的楼云卿明知故问着,看着因为和一只鱼干架搞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她,忍不住幸灾乐祸的发笑了起来。
“呜呜……”
反应过来的柳月桃已经呜咽了起来,莫大的挫败感带来的羞愤让脸上的几处红印染开了一大片,她慢慢的转过头看着楼云卿,崩溃的哭声瞬间炸在了楼云卿的耳朵里——甚至比之前楼云卿晕倒时更凶,还未等楼云卿反应,她到处寻找安全感的身体已经飞快的窜入他怀中。
“呜哇!卿爷,你看看它,你看看它!它欺负桃子,它欺负桃子!它敢打我,它敢打我!呜呜……”
狐狸钻在楼云卿胸口,小手锤起了碎拳,完全不顾形象的声泪俱下指控着元凶,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楼云卿揉着身前哭的梨花带雨的狐狸脑袋,刚刚还在单纯的看笑话的他心中又多了一点无奈。
柳月桃啊,柳月桃,没了我,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欺负你呢?
男人心中感慨着,笑容中带了几丝苦涩。
片刻后。
“嘿嘿~卿爷真好~等下次把那只鸡抓到了,桃子给你煲鸡汤喝。”
柳月桃撕咬着烤架上的鱼,半个人大的鱼已经只剩下鱼头没进她的圆滚肚子,脸上已经恢复了嬉笑的颜色,大仇得报又大饱口福的她对着恩人楼云卿愈发的娇滴了起来。
“我看是你想喝鸡汤了吧。”
“哎呀,被卿爷发现了,嘻嘻~”
“去去,去河边把脸洗洗。”
楼云卿摆摆手,让吃的满嘴油光的狐女好好打理打理。
此时已近黄昏,悬留在天边的彩霞迟迟不肯散去,似乎等待着河边的少女洗清自己的脸庞,水中朦浮的夕阳将她的身形囊括着,渐渐缓释调配出与她相适的底色。整片的天空像一颗化掉的糖,融漫在这溪流里,岸边的鹭鸟栖停在侧,不愿搅扰到水面上的暮彩绘出的倩影,柳月桃用手蘸着今天最后的余色,扑洗着自己的脸庞,水丝在她白嫩的肌肤上光滑无阻的回落打量,勾摹洗润出少女最清丽的模样。
最后,她玉颈微仰,抬眸间金色的眼瞳和等待许久的霞光相融,宛如涂抹上了一层深甜蜜釉,又彰显着少女掩藏不住的诱人韵色。
在楼云卿怔然间,被这殆尽的黄昏稍稍打扮一番的柳月桃已经静悄悄的趴伏在了他的腿间,匀匀的呼起了气来。
随着沾挂在狐女睫眉间的泪珠落下最后一滴暮光,晚间的云月已然依伴在水。
楼云卿半躺着望着天空,回顾着今天光景。
老天今天算是把最糟糕时刻全部塞给了他。
他有些懊恼的埋怨着,但又俯下身子看着已经入梦熟睡的柳月桃欣然一笑。
偏心也好,故意也罢。
“好在,这个世界把今天最美好的时刻全部留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