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前,我又回去看了一次纸箱。
猫还趴着,跟昨天一样,身子摊开,头搁在箱子边上。先前放下去的那把猫粮,还在它嘴边,一粒没动。
我又添了一把新的,把旧的拨到一边。
新的它也没碰。
先前那一把还在,这会儿又添上,堆成一小撮。
我蹲下去叫它。它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我,又闭上。
我伸手摸它的背。毛比前两天顺了些,身子也长了一截,纸箱有点挤了。
我顺着它的背,一路摸到尾尖。
尾巴尖勾了勾,勾住我的手指。
它没躲。
我心里头有点高兴,又有点别的,说不清……它平时碰一下就甩尾巴,今天倒肯让我勾着。
纸箱是几天前装猫的。那时候它缩在角上,里头还大半空着。
才几天。
我站起来,按了按帽子,把底下那对东西压平,压进去。
出了门。
从家到学校,二十分钟的路,我走了三年。
哪几块地砖是松的,踩上去会翘,哪家的狗几点出来遛,我都知道。
今天我没看这些。我一路都在想帽子的事,风稍微大一点,我就伸手按住帽檐。
天不冷,路上还有穿短袖的,就我头上扣着一顶。
路过早点摊,热气腾腾的,我绕远两步走。谁多看我一眼,我就把帽檐往下拽。
我想好了,到了学校,谁问,我就说感冒了。
感冒这个理由最省事。没人会追问一个感冒的人。
这句话我在心里练了两遍,练得像真的。
■ ■ ■
到校门口,我停了一下,把帽子又压了压,才进去。
到教室,前排有人回头看我。
「哟,感冒啦?」
「嗯。」
「大热天戴帽子,图啥。」
「头怕风。」我说。
他没再问,转回去了。
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搁在腿上。
今天的太阳有点晃。窗户开着一条缝,风进来,桌上的草稿纸哗哗地响。
帽子底下那对东西,从出门就绷着。
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说话,有人念书,凳子腿在地上拖来拖去。
这些声音一混,它们就自己想往那边转。
我不敢碰,怕一碰就从帽子里支棱起来。只能把帽檐往下压,压得低低的。
我压一下,它们转一下。我跟它们较了半天劲,谁也没压住谁……最后只好拿课本把脑袋两边挡住。
第一节课,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念名字发卷子。
念到我,还是那样。
「于同学。」
三个字,她只念第一个。三年了。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把卷子拿回来。
往回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她都不叫他名字。」
「叫了也记不住。」
我坐回去,把卷子摊平。
这节课讲卷子,一道一道往下讲,讲到哪道,就点谁的名,上去板书。
点了一圈,没点我。
我也不用被点。答案我自己早抄在本子上,对不对,我心里有数。
窗外的树上有鸟在叫。隔着一层玻璃,我听得比谁都清楚。
今天,连这么远的鸟叫,我都能听出是几只。
一只叫三声,停一下,另一只接两声。
以前我连自己班里谁在说话,都得抬头看。
上了半节课,我又听见了别的。
隔着大半个班,后排有人跟同桌嘀咕,说周末谁去打了球,谁抄了谁的作业,谁的一支笔不见了,赖在谁头上。
一个字一个字,全钻进我耳朵里。连他们说到一半笑的那声气,我都听得见。
说到「赖在谁头上」的时候,他们压得更低,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撑在桌沿上,往那边瞟。
他们嘴在动,脸上一点事都没有,像是说给风听的。
我吓了一跳。
以前,隔着大半个班,这些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它们自己往里钻,挡也挡不住。
我赶紧低头,把眼睛钉在卷子上,心里头数,一,二,三,四。
那声音才慢慢退回去一点。
从这节课起,我学着把那对东西往脑后压,压平,让它不动。
也有压不住的时候。
有一回,它们冲着一个咳嗽的人转过去。
我把头埋进臂弯,装作打盹。
老师没叫我。
后来有一节课,后头有人打了个很响的喷嚏。
帽子底下那对东西,噌地就立起来,把帽子顶了一下。
我赶紧低头,装作揉眼睛,顺势把帽檐按下去。
前排没人回头。
我出了一手心汗。
我把手缩回袖子里,捏着那个湿的地方,捏了很久。
下课铃一响,教室一下子活了。
前桌两个女生凑在一块儿看手机,笑得很大声。我不看她们,把卷子叠好,压在书底下。
前头几个男生围在一块儿,传一张照片,也笑得很响。
没人叫我。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们笑他们的。帽子底下那对东西,跟着笑声一颤一颤。我拿胳膊把帽子压住。
同桌姓周的,正翻书包,翻出一块橡皮,用了一半,边上一圈铅笔灰。他把橡皮往我这边推。
「给。」
「我有。」
「你那块呢。」
「没了。」
「那就用这块。」
我接过来。橡皮是凉的,上头还沾着他手上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自己叼一根,剩下半包拍在我桌上。
「分你。」
我看了他一下。
「辣的,不吃亏。」他说。
我捏起一根,没拆。
他把身子往我这边凑,压着嗓子,学老师那声「于同学」,学得又低又像。
「你猜她为啥只叫一半。」
我没接话。
「你名字三个字,俩一样。她嫌拗口。」
他顿住,很轻地,把我的名字念全了。
「于鱼雨。」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一时间没抓住。
像是叫的另一个人。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那几个字却落得清楚。
我盯着卷子边上的空白,手心发烫。
从小到大,叫过我全名的,没几个。
老师不叫,后头那个男生只叫「鱼」。
他顺手拍我帽子。
「你帽子里养了只猫吧。」
我心头一紧。
帽子底下那对东西,跟着跳起来。
我没敢动。我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脸朝着他,扯了扯嘴角。
「养了。」我说,「不给你看。」
他乐了,转过头去,接着啃他的辣条。
啃着,肩膀还朝着我这边。
■ ■ ■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
教室里空了大半,别人都往食堂去。
我坐在位子上,把饭盒打开。是我妈妈早上装的,白饭,一点青菜,底下压着一小块鱼肉。
我扒了几口,没什么味道。
看着那块鱼肉,我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把盒子合上了。
我吃不下去。
食堂那边炸东西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以前这种味最馋人。
今天闻着,只觉得闷,堵在胸口。
■ ■ ■
下午的课一门接一门。我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少动,少说话。
窗户开着,风一阵一阵进来。
我就怕有风。风一吹,帽子就轻,压不住底下那对东西。
我把课本立在桌上,挡着。
挡的是风,也是别人的眼睛。
从这天起,我学会了几样。
低头的时候,先动脖子,再动头,帽子就不晃。
有人叫我,我先应声,再慢慢转半张脸,帽子跟着转,不跳。
笑的时候,只动嘴,不动脸两边。
有一回,姓周的卷子上有道题卡住了,凑过来问我。
我应了一声,转过去半张脸,帽子稳稳的。
我拿笔在他卷子上点了个数。
他「哦」了一声,坐回去,过了会儿又凑过来,让我再讲一遍。
那一下,我心里竟然有点得意。
就一下。
■ ■ ■
放学前最后一节,我不敢走神。帽子底下安安静静的。我盯着墙上的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挪。
铃声一响,人呼啦一下都往外走。
我最后一个站起来,把卷子、笔、橡皮,一样一样收进书包。
那半包没拆开的辣条,我也塞了进去。
走出教室门,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往我头上看。
我松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有扇窗,天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地上。
我踩过去,影子在脚底下,跟别人的没什么两样。
我抬手,摸帽檐。
帽子还在。底下的东西,也还在。
前面是那条回家的路,我还得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