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校门的时候,天阴下来了。
天是那种压在头顶的灰,低低的,看不见边。风也没起,就是闷。
我顺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了没多远,雨点落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点越砸越多,越砸越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路边的人一下子都往屋檐下躲。撑伞的把伞撑开,没伞的跑起来。
我没跑。
我慢慢走。
我没带伞。那把伞在柜子顶上搁着,昨天今天都没想起来拿。
我把书包顶在头上。
雨点打在书包上,啪嗒,啪嗒。
这声音我熟。前几天走在雨里,也是这个声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身上会多出这些东西。
雨点密密地砸下来,砸在砖上,砸在树叶上,砸在谁家的铁皮雨棚上,一个声音一个声音,我都分得清。
雨点落进水洼里,一圈一圈地扩开,扩到边上就没了。
雨顺着帽子边往下淌,滴在肩上。
帽子湿了。底下那对东西也觉出来了,往里缩了缩。
我伸手把帽子按了按,怕它湿透,露了形。
雨里的街上,人越来越少,走着走着,就剩我一个。
没人看我,我反倒自在。
以前下大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就走得特别慢,慢到能数清每一盏路灯。
现在人比平时还少。
就更好。
■ ■ ■
一出校门,地上就铺着那种方砖。
我踩着砖走,一格一格。
砖缝是直的,一条通到前头。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脚不能踩线。
小时候都这么玩。踩到线上,就倒霉。
据说踩线的孩子,晚上睡不好。
这话是谁说的,我忘了。
反正我一直记着。
我玩了三年,还没腻。
一格,一格。我盯着脚底下,不看别处。
脚底下那些松了缝的、翘了角的、被鞋底磨得发亮的砖,我认得每一块。砖缝里长着草,一撮一撮的,被雨打得贴在地上。
走了半条街,一条线都没踩到。
前头有一格砖是松的,踩上去会翘,翘起来底下还能看见一摊黑水。我早知道是哪一格,故意绕开半步。
今天不想踩翻它。
■ ■ ■
走到路口,我站住了。
我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我看不见,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可我知道,他就跟在我后头,隔着两步。
我在前头,他在后头。我踩过的砖,他一格一格跟着踩。
我往前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
从学校到家,他一直都在。
以前也是这样。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走这条路,其实一直是两个人走。
我跟他说今天的事。说姓周念了我的名字,说那半包辣条,说帽子底下那对东西,差点在一个喷嚏里顶出来。
我说得很小声,没出声,就在心里说。
有时候我心里的话太多了,一天攒着,非得走到这条路上,才找得着人说。
他从来不回话。
可他从来不嫌我烦。
有时候我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就不说了。他也从来不催,我们就那么慢慢走。
有时候我问他一句,他不答,我就自己替他答了,答得理直气壮,好像真是他说的。
我们俩就这么走。
我不回头看他。一回头,位置就乱了。
就这么着,反而踏实。
街上的水汇成一道道小沟,我踩着砖,像踩着一块一块石头过河。
这条我走了三年的路,今天像头一回走。
有他在后头跟着,路过什么,我都不那么怕。
有时候我想,要是他哪天不跟了,这条路上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了。
我不敢往下想。
■ ■ ■
路过那家便利店,玻璃门擦得锃亮,里头亮着灯。
门一开,玻璃上就映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也压着一顶帽子,帽檐低低的。
我低下头,从影子里绕过去。
我没细看。
绕开了,就不用看。
扫一眼,就够了。
■ ■ ■
再往前走,是一家关了门的店,卷帘门拉到底。
门口拴着一个兽人。
他蹲在墙根下,脖子上套着一圈绳子,绳子挂在卷帘门的把手上。身上的毛被雨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胳膊上。他个子比我高,蹲着也高。
他面前摆着一个盆,盆是空的。盆边上有小半块馒头,硬了,边上还留着牙印。
他没碰。
雨落在他身上,他也不躲。
墙上贴着一张纸,被雨打湿了,边角翘起来,贴不牢。
我看了一眼。
纸上印着一张脸,是兽人的脸。底下几行字,我没细看。
那个兽人没抬头。
我走过的时候,他从眼角瞟了我一下,又垂下去。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放轻了些。
走过去就过去了。
我没回头。
■ ■ ■
路过那家小卖部,我站住了。
门口挂着塑料条帘,一掀,哗啦一片响。
兜里有两块钱,是我一点一点攒的,攒了半个月。
我在货架上找。猫粮摆在最底下一层,落了一层灰。一小袋一块八。
我拿了一袋。旁边还有贵的,包装上印着鱼,好看。我看了两眼,还是拿了最便宜的。
贵的也是一袋,便宜的也是一袋。
它不挑。
老板在柜台后头看着电视,没抬头,收钱,找了两毛给我。
我把那小袋塞进书包侧兜里,拍了拍,怕它掉。
它今天就没怎么吃东西。
我想着它饿不饿。
■ ■ ■
走到一段没人的路上,我脚底下有点痒。
我轻轻一蹦。
我没使劲,就是平常那么一蹦。
可我一蹦,就跳得老高。
高得能看见路边那堵矮墙的墙头。高得雨点都不往我脸上落了。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拎起来,又放下。
快得我来不及害怕。
风从底下托了我一下。
我心里一慌,赶紧往回收。
落下来的时候,我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我扶着墙,喘了两口气。
这要是让人看见,我该怎么解释。
可刚才那一下……我还真有点想再来一回。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又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前面有人撑着伞拐过来。
我赶紧把脚收住,走成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一步一步。
他从我旁边过去了,没看我。
我这才把气喘匀。
■ ■ ■
到了我家楼下,天已经黑了。
雨小了一点。
楼道口的灯还是坏的。坏了很久了,没人来修。我按了两下开关,没亮。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了看。楼上我家的窗户亮着,别人家的也亮着。
窗户里的影子一会儿走到这边,一会儿走到那边。
我知道那是谁。可我没往上喊。
喊了也没用。
风把雨吹斜,斜斜地打在脸上,凉的。
我上了楼。楼梯里黑,可我看得清每一级台阶,闭着眼也数得清。
到了门口,我停了一下。
它的耳朵比我灵。我脚一上楼梯,它就听见了。
这栋楼里,就它一个,会起来迎我。
书包侧兜里那一小袋东西,硌着我的手。
我推开门。
屋里黑着。床底那个方向,有两点光,动了动。
它听见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