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家里难得没有声音。
一早,我妈妈把哥哥叫起来,说要带他去姥姥家一趟。我爸爸在门口催了两声,鞋跟磕在门槛上。门一关,屋里一下就空了,安静得能听见阳台上那点水滴往下落。
就剩我一个。
还有猫。
屋里就剩下冰箱嗡嗡地响,还有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地走。
我一个人刷牙洗脸,水声在空屋子里显得特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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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看猫。
我蹲下来,把头探到床底下。
它不在纸箱里了。纸箱歪在一边,它趴在地上,身子铺开,占了小半张床底。
我伸手进去,把它捞出来。
一捞,心里咯噔一下。
它比前天沉了不少,抱在怀里,个头快到我膝盖了。前些天还是小臂那么长,一转眼,就长成这么大一只。
吃的还是那点粮,它倒是一天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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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抱到窗台上。
纸箱是真的装不下它了。它往里一蜷,头尾都露在外头,挤得整个箱子都歪了。前天它还蜷得下,就那么大点地方,它睡得挺安稳。
就那么几天,箱子就小了。
它趴在窗台上,尾巴从台沿垂下来,一甩,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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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盆温水,拿块旧毛巾,蹲在窗台前,给它擦身子。
它不挣,也不叫,就那么趴着,由着我擦。
我顺着毛,从脖子一直擦到尾巴。它的毛比前几天亮,也厚了,一把一把地压在毛巾底下,毛巾一会儿就湿透了。擦到肚子,它翻了个身,把白肚皮亮给我。以前它最护着肚子,谁碰就挠谁一爪。今天它就那么摊着,四只爪子松垮垮地垂着,任我摆弄。
我擦了两遍,又拿干毛巾给它拂了一遍。它眯起眼,喉咙里开始响。
我掰开它的爪子看。肉垫还是粉的,指甲尖上带点黑。四只爪子,我一只一只看过。
它把爪子从我手里抽回去,又摊开,任我看。
它下巴底下那一撮白毛,是后来才长的,我拿指头顺了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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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昨天买的那袋粮倒了一小把,放在碟子里,端到它鼻子底下。
它凑过来,闻。
我等着它一头扎进去,像从前那样,头都不抬。
它没吃。
它闻了半天,抬起头看我,又低头闻,又抬头。到最后,它就那么坐着,嘴边的粮一粒没动。
我把碟子放下,心里那点高兴,沉下去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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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抱起来,坐到床边,让它趴在腿上。
它趴着,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比我印象里响。
我跟它说话。
我说昨天路上那个拴着的兽人,说墙上贴的那张被雨淋湿的纸,说我在没人的路上蹦了一下,跳得老高,把自己吓了一跳。
它听着,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床,像在给我打拍子。
这些话,我以前只在心里,说给一个人听。那个人我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出声。
今天说给它,它就在我腿上,能听见。
说着说着,它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心,下巴搁在我手上,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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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出一根线,捏着两头,在它眼前晃。
它懒懒地伸出爪子,拍了两下。
以前它能为这根破线疯半天,蹦上蹦下,连纸箱都能掀翻。今天它拍两下,爪子一收,就趴回去,不动了。
我把线头在它鼻子前晃了晃,它的眼睛跟着线走,头却懒得抬。
我坐到窗台边上,跟它一块儿看外头那条巷子。
巷子里没人。对面楼上晒着几件衣服,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条巷子有什么好看的。
可我就是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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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一个人吃了点剩饭。
我妈妈走之前留了菜,别的都收了,单在桌上留了一小碟,是煎过的鱼。
那碟鱼,平时都是留给哥哥的。
今天不知怎么就搁在了桌上。
我盛了碗饭坐下,扒了两口。
我不太饿。
窗外有人家开着电视,声音隔着好几堵墙,模模糊糊的。
我夹了几根青菜,再想夹别的,手却停住了。
我发现我一直看着那碟鱼,没再挪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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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鱼不大,边上一圈煎得发焦,油汪汪的,连着几根小刺。
我没想吃。我也说不上自己是想吃,还是想看。
可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头那个东西一动一动的,跟看见别的东西都不一样。
我把碗推开,站起来,把那碟鱼也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倒完,我站在原地,又有点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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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阴着,屋里越来越暗。
我没开灯。
屋里黑下来,我反倒看得更清楚了。
桌子,椅子,地上一根线头,墙角一块脱了皮的漆,我都看得见。天黑下来,我看得跟白天一样清。
我试着把眼睛眯起来,屋里反倒更清楚。
墙上的裂缝,桌腿底下那一粒灰,我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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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边,没出声。
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一声一声,隔着两堵墙,我听得清清楚楚。那是隔壁的叔叔,鞋底软,走起路来蹭地。
我头顶那对东西,跟着那脚步声,自己转了过去,冲着门。
我伸手按住,它就停。松开手,它又转回去。
我又试了一回。我轻轻咳一声,那对耳朵就朝我这边转过来;我拍了下床板,它们又朝下边转。
玩了两回,我忽然有点不敢玩了,把手按回它们上头,按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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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我耳朵根开始痒。
那痒是从里头往外冒的,隔着一层皮,怎么挠都挠不着。
我挠了半天,越挠越痒,痒得心里发毛。
挠到一半,脊背最底下、尾巴该长出来的那个地方,也跟着痒起来。
我伸手往背后够。
那地方,我从来没有过。
我愣在那儿,手停在半空,半天没敢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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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一面小镜子。
椭圆的一面,边上印着花,是小时候买文具配的。
是我很久以前塞进去的,怕看见自己。
我把镜子举到头顶上,歪着脖子,照那对耳朵。
镜子里,它们立着,会动。我拿手拨,它弹回来。毛是黑的,软软的,从发根里钻出来,根根都长在我头上。
我看了一会儿。
越看,越觉得那不是长在我头上的。
我把耳朵按倒到一边,它又立回来;按到另一边,它还是立回来。
怎么弄,都还是那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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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又摸了**口。
那一点,还是温的,比旁边热一点。
我按了半天,按不凉。
按的时候我又想,它到底是嵌在肉里头的,还是长在肉里头的。想到这儿,我没敢再用力。
那一点,白天是温的,到了夜里,更热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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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开衣柜。
里头没几件衣服,大半是哥哥穿小了给我的,领口都松了,洗得没了颜色。
我把他那件旧T恤抽出来,团了团,塞到柜子最底下去,压在一摞旧书底下。
然后我在里头翻,翻出一件我自己的,早就穿小了,可它软,洗得发白。
我换上了。
穿上,肩膀那儿松快,领口贴着脖子也软。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穿着舒服。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子里那摞旧书。
压在最底下的那件,是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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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很,就剩我一个。
我试着,轻轻叫了一声。
那一嗓子出来,先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赶紧捂住嘴,四下看。家里没别人,楼上楼下也静。
那一声,像猫,又不像。哑哑的,软的,尾音往上扬。
我坐着,没敢再叫第二声。
屋里还在嗡嗡地响,是冰箱。
可我心里清楚,我没怎么讨厌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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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举起那面小镜子,这回照着整个人。
镜子里那个,还是老样子,头发乱着,衣服皱巴巴的。
可我说不上来,哪儿就是软了一点。
肩膀没那么方了。下巴也没那么尖了。脖子上那块,淡了。
就一点。
我妈妈说过:「你这个年纪,正是抽条的时候,别瞎想。」
大概是抽条吧。
我把镜子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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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楼道里有脚步。
上来一个人,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往上走。
猫先听见了。它一下从窗台跳下来,蹭到我腿后头,尾巴夹着,浑身绷紧。
我一把把它抄起来,往床底塞。
塞不进。
它太大了。前头塞进去了,后半截还撅在外头,我怎么推都推不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抓起一件旧校服,搭在它身上,把露出来的那一截盖住。
我蹲在床边,屏着气,不敢动。
膝盖绷着劲,随时准备再把它往里塞一次。
脚步到门口,顿了一下,又过去了。
没进门,是上天台去的。
我这才把校服揭开。猫从底下拱出来,抖了抖毛,蹭了蹭我的手。
我等了一会儿,楼道里彻底没声了,才敢站起来。
纸箱,是再也装不下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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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关了灯,钻进被子。
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在脸边留了一条缝。
被子外头凉,被子里头热。
黑暗里,我睁着眼。窗户,桌子,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点光,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儿,被角动了一下。
猫跳上床,踩着我,找了个地方趴下。就趴在我腰边上,热的,沉的。
我伸手,搭在它背上。
它肚子里有声音。
一下,一下,很轻,隔得很匀。
比心跳还慢。
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我数着,数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