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子底下在动。
不是风。
一早的风就不小,从窗缝里一阵一阵地灌。可帽子底下那点动静,跟风是两码事。风是贴着帽子刮过去的,它那个,是从帽子底下往外顶,一下,又一下,像里头有两只手,在往外推。
我伸手按了按,把那对东西压回帽子里。
安静了一会儿,它们又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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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的时候我就醒了。
屋里黑。我没开灯,也看得清。桌上摊着昨天没写完的作业,椅子上搭着那件软的旧衣,柜子顶上是那把伞搁着的样子。
我看了一会儿那把伞,才想起来今天要上学。
昨天一整天,家里就我一个。安静得太久,我差点忘了还有上学这回事。一想到要出门,要去人多的地方,帽子底下那对东西就先动了一下,像是也听懂了。
出门前,我去看猫。
它趴在窗台上,比昨天好像又大了一圈,快到我大腿了。窗台就那么大点地方,它半个身子悬在外头,尾巴从台沿垂下去,垂到窗台底下,看不见落点。
我伸手把它往里头推。
一推,我手上又掂出分量来。它比昨天沉。我两只手托着它,往回收了小半尺,它才肯把身子挪回去一点,后半截还是搭在外头。
它耳朵贴着脑袋往后倒,喉咙里滚出一点很低的声音,冲着门那边。
楼道里有人上楼。
那声音就是冲着脚步去的。脚步近一点,它喉咙里就低一点,再近一点,那声音就成了威胁,像从地底下压出来。它现在对楼道里的动静,比对我还上心。
我摸着它的背,等那脚步一路上去,进了隔壁的门,门一关,它才慢慢松下来,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我从柜子顶上把那把伞取下来。
那把伞搁在顶上很久了,落了一层灰,边角都发了黄。是捡它那天用过的那把。
我把灰掸掉,撑开伞,架在窗台上,堵住那半扇窗。
这么一来,从外头看进来,就只看得到一把旧伞。伞底下那点东西,就看不见了。
出门的时候,我没拿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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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我路过那家便利店。
门口新贴了一张纸,白的,贴在玻璃上,跟里头那些花花绿绿的促销海报挤在一起。
纸上印着一行字:兽人不得入内。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和「谢绝推销」那张并排贴着,谁也不比谁显眼,像是顺手一起贴上去的。
我脚步没停。
这种纸,我一天能看见好几张。商场门口,饭馆门口,药店门口,以前我从来没多看过,跟门槛边上的灰没区别。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走过去几步,我又回头看了看。
那张纸还在。被风吹起一个角,卷了卷,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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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在前头。
一辆车靠站,人往上挤。前头挤得满满的,最后那一排,空着,一个人也没有。
有个兽人站在站牌底下。
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包,站在队伍的边上,不往里挤。车来了,他没上,把包往上颠了颠,又站回去。等这一辆开走了,他才往前挪两步,站到队尾,等下一辆。
下一辆来,他还是没上。
他就那么等着,等着,一趟也没上。他大概知道,上了,也是站着,站到最后那一排去,站着让一车人看他。
站牌底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车一辆接一辆地来,人走一批又来一批,他还站在那儿,一步没挪。包压在他肩上,他站得稳稳的,像钉在地上一样。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脖子上拴着一根绳,绳子那一头连着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着纸箱子,箱子外面缠着胶带,风吹一下,胶带哗啦一响。
绳子在他脖子上勒出一道印,他也没去松一松。
他不看我,我也不看他。
再往前走,路边广播在报站,报了一遍又一遍,混着车响、人喊、摊子上的吆喝,全往我耳朵里灌。我帽子底下那对东西,跟着这些声音转来转去,我按都按不住。
我低着头,走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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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学校,走廊里比平常挤。
墙上一排一排挂着照片。黑白的,黄的,年头很久了,玻璃框上落了灰,也没人擦。
照片上是打仗的场面。
前面蹲着一排东西,后头站着一排人。人比东西高,站得笔直,一排枪。有一张照片上,一只手搭在一个东西的头上,按着它,让它低下去。那东西的眼睛看着前头,什么也没有。
照片一张挨一张,从头一直挂到走廊那头,数过去,怕有几十张。
每张照片底下都有一行小字。
那几个字我认得。老师上课讲过,走廊天天挂着,谁路过谁看见。
驯服。
我在那张按着头的照片底下站了会儿。按着头的那只手,戴着手套,指节粗。底下那个东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前头,看得比谁都直。
以前我从这儿过,跟看墙上一道裂缝一样。看见了,也就过去了。今天这几个字,看得我有点站不住。
我顺着照片往前走,一张一张地看,走到那头,又数回来。数到那张按着头的,脚下慢了半拍。
有同学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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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上课前,教室前头的电视开着。
是早间的新闻。一个穿西装的人站在一张台子后头,念稿子。
最近有几起「病毒感染者」的事,他说。他让大家不要慌。他说,我们会保护市民的安全。
他念这几句的时候,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跟念课文一样,念到一半还笑了一下,像是怕大家太紧张。
底下没几个人听。前排有人在补昨天的作业,有人啃着早饭的包子,油滴在本子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电视。
电视里那个人还在说。他又添了几句,说要加强排查,说一旦发现,要及时上报,说这事,包在政府身上。
他说着说着,我帽子底下那对东西,又开始动了。
我伸手按了按帽子。
它们没停。它们冲着电视里那个声音,朝前,又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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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我还没走到座位,就看见我桌子那边围了几个人。
我桌上摊着一堆东西。
书包倒扣在桌上,拉链敞着,书、本子、笔,全倒了出来,摊了半张桌子,有的还滑到地上,摊在别人脚边。
地上散着一些小圆粒,一粒一粒,滚在地上,沾着灰。
是猫粮。
我书包的夹层,被人翻开了。
那个夹层,我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还拿手压平过。我以为没人会翻到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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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人抓起一把,往我桌上一撒。
猫粮滚开,撒在摊开的书上,从书页中间滑过去,从桌边往下掉,掉了好几颗在地上,滚到别人的椅子底下。
「哟。」
有人先笑了一声。接着边上几个都跟着笑起来。
姓周站在最前头。
他手里还捏着半把,摊开手掌,给我看。
「藏得挺深啊。」他说,「夹层里。」
我站着,没说话。
「你的猫呢,」他说,「养哪儿呢。」
我还是没说话。
他把手一翻,那半把猫粮,慢慢倒在我桌上,一粒一粒,落下来,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
「还是,」他说,「这粮,是你自己吃的啊。」
他等着我接话。
我没接。
他脸上的笑,薄了一层。
「人妖。」
这两个字,是他说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接着笑声更大了些。
我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小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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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人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一伸手,就捏住了我的脸。
两根指头,掐着我的两腮,往上提。
我的嘴,被提得张开了。
「叫啊,」他说,「叫啊。」
教室里又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过来。窗外的鸟叫,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只,两只,隔着玻璃,比谁都近。
我看着他那张离得很近的脸。
他等着。
我知道,我要是不叫,他不会松手,今天这间教室,不会让我过去。
我低下头。
从嗓子里,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听见。」他说。
我又叫了一声,比上一回大一点。
「还有一声。」他说。
第三声,我也叫了。
有人「咦」了一声,有人起哄,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他松了手,把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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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周这时候走过来,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拍得很自然,跟同桌之间打招呼那种一样。
「早说啊。」他说。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你以前,不是老想说吗。」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等,转身走回去,坐下,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翻,像是这教室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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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了,人散了,各自回座位。
姓周坐下,斜过来看我。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你眼睛怎么了。」他说。
我僵了一下。
「没怎么。」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凑了一句什么。那个人也回头,往我这边看。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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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节课,我一直在做一件事。
我把桌上、书上、地上的猫粮,一粒一粒捡起来。
撒在书缝里的,得把书拿起来,抖开。滚到桌子底下的,得蹲下去,脸贴着别人的椅子腿去够。捡到一半,我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看见谁的脸。
有一粒滚到了讲台边上。我等没人往这边看,走过去,弯下腰,把它捏起来,攥在手心里,捏了一路。
我一粒也没扔。
那些粮,是我一点一点从家里偷出来的,一次抓一小把,攒了一个多月。
一粒也舍不得。
捡完,我找了个小塑料袋,把它们收进去,塞回书包夹层,拉上拉链,用手在外头压了压,把那块压平。
这样,就看不太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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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剩下的,我记不太清了。
天一直是阴的。
每节课我都没敢抬头,帽子压得低低的,把脸挡在后头。
帽子底下那对东西,一整天都绷着,教室里一有动静,我背上就出一层汗。
午饭我没吃,也不觉得饿。
后排有人在背后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回头。
别的,就都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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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雨大了。
我没带伞。
早上那把伞,我还架在窗户上,给猫挡着那半扇窗。
我站在校门口,等雨小一点再走。
撑伞的同学一拨一拨地走。来接孩子的家长,打着伞,一个接一个,把人领走。最后连门口的保安也进了岗亭,把门关上。
人越来越少。
雨没小。
校门口那盏灯亮起来了,黄黄的,照着雨。雨丝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往下落。
我在灯边上站着。我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等雨停,还是等谁。等了一会儿我就知道了,没人会来。
雨顺着帽檐往下淌。帽子边缘湿了,软了,塌下来,贴在头上。
贴在那对耳朵上。
一贴上,它们就藏不住了。帽子底下鼓出两个轮廓,一动,一动,冲着雨声转。
我摸了摸帽檐。帽子湿透了,软塌塌地贴着头皮,隔着这么薄一层布,底下那对东西的形状,一清二楚。
我伸手,把帽子往下拽,狠狠地压住。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