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了我的帽子。
雨直接砸在我头上,跟砸在帽子上不一样,噼里啪啦,落了满耳朵。
那对东西,露在外头了,全露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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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校门口出来,我就知道后头有人。
今天这一天,我已经累透了。帽子压了一天,那对东西也绷了一天,到放学,我浑身都是紧的,只想快点回家,把帽子摘了,把门关上。
可是后头有人。
脚步一直跟着,不远不近,隔着十几步。我走快,它也快;我慢,它就慢。就那么跟了一路,跟到路上没什么人了,他才快走几步,赶上来。
我没敢回头。早些时候,我以为是个顺路的。这条街就一个方向,谁都得往这边走。后来我听着那脚步,走两步、顿一下的,这个走法我认得。
是姓周。
他在校门口的灯底下站了那么久,没走。别人一拨一拨地散,他一个都没跟,等我。
我停下过一回,想让他先过去。我站在一家关门的铺子前头,装出看玻璃的样子,等他走。他也停了,就在我后头十几步的地方等。雨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最后是我先走的。
他为什么等我,我大概知道。今天在教室里那一回,他还嫌不够。他脸上那点笑,我见过,笑到一半薄下去的那种。
他走到我旁边,伸手就掀。
掀的那一下,他还笑着,嘴里说着他老说的那句。
「你帽子里养了只猫吧。」
这句话说完,他愣住了。
他看见的不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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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动了动,那两个字才出来。
「怪物。」
就这两个字。
雨还在下。雨声很大,灌满耳朵,把别的声音都盖住。谁家的猫,不知道在哪儿,叫了一声。很远,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跟着,我胸口那一点,烫了一下。
比平时热,比哪一回都热。热得我弯下腰,手撑到膝盖上去。
我嗓子里,先出来了一声。
那声叫,很轻,软的,尾音往上扬。
跟他们逼我学的那三声,一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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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我记不清。
那几秒里,有一样东西,从我身上出去了。出去了,就没回来。
我手上有力气,又使不上。两条腿发软,走了两步,得扶着墙。身上那点劲,像被谁从我这儿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眼前一晃一晃的,雨,灯,他那张脸,全搅在一块儿。我听见雨声,听得比白天还清,一滴一滴,落在哪儿我都知道。可别的,都不大对。
等我回过神,他躺在地上。
雨落在他脸上,他不动。
他不躲。
我站着,看着他,看了很久,等他动一动。
他没动。
我等的那一下,一直没来。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雨一直下,我浑身早湿透了,凉得发木,也没觉得冷。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把这一路的事从头想了一遍,想不起来中间那一段。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也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松的劲。
我头一回觉得,这条走了三年的路,这么长。
街两头都空着。谁家的灯,隔着雨,黄黄的一团。我看着那团灯,看了很久,才想起来我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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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弯下腰,把帽子从水里捞起来。
湿的,重的,往下滴水。我拧了两把,往头上一扣。扣下去的时候,那对东西被压得贴着头皮,我打了个激灵。
然后我走回了家。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的。雨大,路上没人。我一脚一脚踩着水,踩过砖缝,踩过一路的灯。脚底下发飘,每一步都踩不实。走得慢,可到底是在往前走,一步接一步,没停。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吐了一回。胃里空,什么也没吐出来。吐完,抹了抹嘴,接着走。
走过便利店,玻璃门里头亮着灯,我没看。
那家关了门的店,卷帘门拉到底,门口空着。
以前走这条路,我心里的话多得要命,一句一句,说给那个跟在后头的人听。他从来不回,可他在。今天我一回头,后头什么也没有。
这一路,我一句也没有。
到家楼下,我扶着楼道口的墙站了一会儿。腿还在发软,手心那点抖,一路没停。
楼上我们家的窗户亮着。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今天门上静悄悄的。平常我脚一上楼梯,床底就有两点光动一动。今天没有。
我拿钥匙,插了两次才对上锁孔。推开门,屋里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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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我先进了洗手间。
我把手放到水龙头底下,拧开。
水是凉的。从头上长出它们那天起,这管子里的水就没热过,我也没想起来去问。
我洗了一遍。
搓。手背,手心,指头缝,指甲底下,一遍一遍地搓。指头缝里有什么,搓出来,让水冲下去,又冲不干净。
搓到第二遍,我搓的地方发红了。
我还是接着搓。指头肚搓得发涩,贴在皮上,一片一片地过去。
两遍。三遍。四遍。
每一遍我都数着,数得清清楚楚,怕漏了一遍。
水一直流。流进池子,打着旋,下去。
洗到第七遍。
第七遍,还是冷水。
我把手抽回来,看了看。
那双手,还是我的手。指节粗的,指甲剪得短,虎口那儿有个印,是握笔握出来的。虎口上边一点,还有一块,是我今天新搓红的。
可我看着它,跟看别人的一样。
手在抖。
冷是从外头往里的。这个反过来,从里头往外冒,一层一层,从手腕抖到指尖,我按都按不住。
我盯着那双手,想看清楚一点,看清楚它到底是不是我的。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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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人。
屋里黑着,没开灯。灯绳垂在我手边,我没拉。
可我看得清。
镜子里,他也看得清。
镜子里我脸上,那两只眼睛,收成了一条。
竖着的,窄窄的一条,像猫在暗处睁的那样。
暗处,它还亮了一下。
我伸手,去够那个灯。
啪。
灯亮了。
灯一亮,那一条就松了,摊回来,变回圆的,跟平常一样。
我对着灯,看了很久。
看不出什么了。
我把灯关了。
关灯的时候,我的手停在灯绳上,没敢再看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是谁,我没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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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尾巴长出来了。
我先觉出来的,是尾巴根上那处。那个地方从耳朵开始痒那天起,就跟着一直痒,隔着一层皮,怎么挠都挠不着。
这天夜里,它忽然不痒了。
底下多出一样东西。
软的,热的,贴着腿根垂下去,一直垂到床板上。我一动,它就跟着动,从裤腰后头钻出去,搭在被子外头,一甩,甩到床沿,又自己荡回来。
我把它抓回来,往衣服里塞。
塞进去,在我背后鼓鼓的一块。
过了一会儿,它自己又往外钻。
反反复复,塞了有三回。
后来我不塞了,就那么躺着,由它去。它在我背后,贴着被窝,一下一下地动。我伸手摸着它,跟摸自己的手、自己的腿,一个样。
摸了一会儿,我觉出点什么,忙把手缩了回来。
后来我拿手压着,压着压着,睡着了。
它一夜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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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哥哥回来了。
他喝了酒,脚步重,钥匙在门锁上戳了好几下才对上。门一开,客厅的灯亮了——我那扇门昨夜没关严,光从那道开着的门缝里斜进来,铺在我脸上。
他往他那屋走,路过我门口。
窗台上趴着的那个,动了一下。
他停住了。
然后是很响的一阵。
东西倒了。窗台上的瓶瓶罐罐砸在地上,一声,又一声。猫叫了,叫声又长又尖,不像猫,也不像它平常那样的。
我听见他骂。
我拉过被子,把脸蒙上。
我没起来。
我不敢。
我把眼睛闭上,可闭不闭都一样。我照样什么都能看见,看见他的手,看见窗台,看见那些瓶子是怎么倒下去的。那阵响,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撞我。
我在被子里数。数到十几下,那阵响还没停。我想起来,脚已经伸到了被子外头,凉了,可到底没落地。
我知道他打的是什么。它白天那么凶,晚上那么瘫,它动不了。它连躲都躲不了。
我小时候也这么蒙过被子。那时候我数的是别的,是隔壁那家在发脾气,一声一声,我数到一百,数着数着就睡了。今天我又在数,数到一百,那阵响才慢下来。
我一直数到没了声。
我到底没起来。
很久,他停了手,回屋去了。门一关,楼里静下来。
我才敢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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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那个,大了。
半人多高,蜷在台面上,整个台面都占满了,半个身子压着窗框,把屋里的光挡去了一小半。
它一条后腿在抖。耳朵边豁开一道,毛塌下去,黏成一撮。
我伸手摸它。
它没躲。它把头搁在我手上,沉沉的,压得我手往下坠。
我手心里,沾了它一点血。
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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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窗台底下。
那点腥味钻进鼻子。我闻着,喉咙里动了动。
肚子里跟着翻了一下。
我没觉出饿。
倒是另一样东西,在我胃里,慢慢地转。
我咽了口唾沫。
喉咙里那一下,动得比平常勤。
咽完,我恶心了一下。
那恶心里头,掺着一股馋。
我把手从它身上收回来,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
蹭完,那腥味还在。我又闻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半步,站远一点。站远了,那味淡下去,可我心里还惦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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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我得给它找个地方。
床底,早塞不进去了。窗台,我妈妈一进来就看见。
我拉开衣柜。
我把猫往里推。
前头推进去了,后半截撅在外头。我使劲按它,往里按,按不进去。
它太大了。
我把柜门关上。
柜门弹回来一条缝,卡着它。
我抓过一摞衣服,堆在柜门口,把那条缝堵上。
堵住了。
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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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完,我试着把它抱起来。
胳膊圈上去,抱紧,往起一使劲。
没抱动。
它沉得像一袋浸了水的米,我整个人的力气都压上去了,它也不起来。
我松了手,喘气。
不知道是它重,还是我空。
我以前抱得动它。它一点点长的时候,我一只手就能端起来。后来它长到膝盖,我也抱得动,抱着它能从床底走到窗台。再后来的,我没数过。
我抱住它,坐在柜子前头,不抱起来,也不放开。
它一动不动,任我抱着。
抱了好一会儿,我把它放回地上。
它落下去的那一刻,闷闷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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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屋里灰蒙蒙的。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柜门。柜门后头,是那半人高的东西,堵在一摞衣服底下。
今天还得上学。书包在墙角。帽子在门后头,滴了一夜的水,还没干。
昨天那个人的事,我没想。
那会儿我还没法想。
别的地方,都还好。
就是脸上,有点凉。
我伸手摸了一下。
是湿的。
一直在流。
我坐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我在哭。
我没出声。
像在家里练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