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站在我房门口。
他衣服没换,还是昨天那身。领子皱着,肩上一片水渍,鞋上的泥也没擦。眼睛红着,像一夜没合眼。
他看着我,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看的是那扇衣柜门。
衣柜后头堵着的,就是它。我站在门口,没让开。
他开口,说的头一句,我没听懂。
「你那屋的灯,」他说,「昨天晚上我给你关了。」
我没听懂。我那屋的灯,绳就垂在我床边上。昨天晚上我没拉过它。我进门时屋里是黑的,一整夜,那根绳我一下都没碰。除了我,没人碰过它。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薄下去的那种,跟姓周昨天那个,一个样。
「你当我瞎。」他说。
我这才明白过来。
夜里有个人推过我那扇门。光从门缝底下铺到我脸上。我蒙着被子,一动没敢动,闭着眼。我以为他看的是窗台,看的是一团黑,看完就过去了。
他没过去。
他站住了。
他看见那团黑,是活的。
他推我这扇门,是打完了那个以后的事。
我隔着被子,听得见他喘气,比平常粗,像压在什么东西上。他站了一会儿,把灯关了,退出去,带上了门。我一直没敢动。等门合上,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屋里又黑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进来,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妈妈一会儿就起来了。」他说,「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脚步去了客厅那头,电视开了,很响。
我坐在床边。
床底下那个纸箱还立着,口朝着外。我早把它空了,纸板没舍得扔。他要是想翻,一低头就看见了。
他没翻。
他看见了别的。
他从小就这个脾气。看准了一样东西,不吵不闹,站着看,看到你先撑不住。
■ ■ ■
我得出门。今天还得上学。
我把帽子从门后头勾下来。滴了一夜的水,拧两把,扣头上。耳朵压下去,凉的,贴着皮。
我下楼。
楼下那个阿姨站在雨里,没打伞,仰着头,手机举在耳朵边上,眼睛对着我们楼上。
我顺着她的眼睛往上看。
我们家那扇窗里有半个头。
黑的,圆的,顶在窗框上,占了半扇。雨落在它脸上,它没缩回去。它探出来,看雨。
那把伞倒了,斜压在窗台一角。窗开着一道缝——就一道缝,足够它把头拱出去。
我昨天把窗关严了的。
阿姨没看见我。她压着嗓子跟电话里说,五楼那家,养了这么大一个东西,你们快来看看,别等它下来。她说,我拍下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机举得稳稳的,没抖。
楼里又开了两扇窗,都朝上我家那扇看。
说完,她挂了电话,低下头,才看见我。
我站着没动。帽子扣在头上,湿的。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眼光在我和窗户中间来回,最后落在我帽子上,落了很久,落在那两块鼓出来的地方。
她往后退了半步。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走了。
■ ■ ■
雨越下越大。
我一路走。帽子越走越沉。昨天没干,今天又浇。走到半路,它贴在耳朵上了。湿布一沾,那对东西的轮廓就顶出来,一左一右,鼓着。
我抬手按了按。
按下去,弹回来。软的,热的,隔着一层湿布也摸得出来。
路边一家关着门的店,玻璃里能照见人。我从它前头过,瞥了一眼。
玻璃里,我头上顶着两块。
我低下头,把帽子往下拽,拽不动。我把书包往上提,挡着半边脸,加快脚步。
路过一根电线杆,我停下来,背对着街,把帽子重新扣了一遍。扣完,还是鼓。我把手按上去,按了两下,手一拿开,又鼓回来。
前头过来两个人,打着伞。错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往我头上看了一眼。就一眼,伞一偏,又走了。
我把脚步又加了些。
■ ■ ■
校门口我没进去。
校门口人比平常还多。喇叭响着,没人往里进,都堆在门外。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还有我们班主任。班主任手里捏着一张纸,一个一个拦着学生看,看脸。
看帽子。
查作业从来不是这么查的。
喇叭挂在墙上,在响,说今天停课,让家长到门口来接。没人动。教室的窗户里全是脑袋,一排一排,往外看。
斜对面小卖部的旧电视开着。屏幕上一个人坐着念稿,说本市发现一例,让市民留心,身上发烫、怕光、起变化、不认人的,即刻上报,不要靠近,不要自己处置。底下滚着一行字,说各校区今日排查。
念完,跳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蹲着的东西,脖子上拴着牌,头埋着。底下打了一行字。
已处理。
前头一个低年级的,被班主任拦住,掀了帽,看了脸,放了进去。后头一个女人骑车过来,被制服的人拦下,问了两句,让她绕。
门房里还坐着一个,隔着玻璃,手里也拿着纸,看一个,勾一个。
门口开始有大人来了。一个妈把孩子从班主任手里领走,孩子回头,冲教室里看。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今天来的人,比哪天都齐。
我看完了,才回过神。
我头上的帽子正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滴在鞋面上。
■ ■ ■
有人在看我。
我背对着校门站着,可我知道。后头有几双眼睛,落在我帽子上,落在鼓出来的那两块上。
我没回头。
我听见了。隔着雨,隔着几十步,我听见一个声音说,你看他脑袋上。另一个说,去叫老师。
我转身就走。
先是走,没跑。走了七八步,后头有脚步跟上来了,两个,三个。
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紧,抬脚。
这一回,我没收。
那一脚蹬出去,地上的水,甩出去老远。
我在雨里跑。
我从没跑得这么凶。雨这么大,路这么滑,我一脚也没崴。
跑得比哪天都快,快得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胸口那点热起来,热往下走,走到腿上,腿就轻了。雨打在我脸上,我睁着眼,看得比平常清,一滴一滴落在哪儿,我都知道。
前头一堵围墙,两人高,我一撑,翻过去。落地跪了一下,撑着地爬起来,接着跑。
雨糊了眼睛,我抹一把。我往路灯稀的地方去,往巷子密的地方去。
后头有哨子,有人喊。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他们在哪。
我跑过一条又一条街。哪条能出去,哪条堵着,我没想,脚自己知道。
我听得见。左边巷子里一个,后头两个,还有一辆车,开得慢,在雨里碾着水,跟在我后头那条街上。
我拐进一条巷子,贴着墙站住,屏住气。那辆车从巷口开过去,水花溅到墙上。后头两个脚步追到巷口,停了一下,往另一头去了。
等他们走远,我出来,往反方向走。走了一条街,才敢再跑。
绕回家这一路,我贴着墙走,有灯的地方也绕开。
雨这么大,什么都在响。可我听见的是他们。
他们看不见我。
我听得见他们。
我脚下这么快,是这几天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到昨天夜里,它忽然又大了一截——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躺下了。今天我没碰谁,我只是跑。可一跑起来,我就不是平常那个我了。
■ ■ ■
我绕回了家。
楼道里没人。钥匙插进锁孔,一次就开了。推门,客厅的电视还开着,跟小卖部那台一个样,一个坐着的人,念稿。
我进了自己屋。
屋里没开灯,黑的。可我看得清。
它站在屋子当中。
站直了,比我高,头快顶着灯绳。
昨天它还是半人高,蜷在衣柜门口。今天它站起来了。衣柜门大开着,那摞衣服全散在地上,堆在它脚边。
它嘴里衔着个东西。
它把脑袋低下来,搁在地上,用鼻子往前拱,拱到我脚前。
一小块。黑的,硬的,湿的。
我蹲下去看。
不是我们家的。
我们家没有这样东西。
我把它翻过来看。翻过来,也没认出来。
我伸手要拿,闻见一股味。
那味是干的,旧的,从骨头缝里出来的那种,跟雨的味、土的味都不一样。里头还掺着一点别的,我认得。
我头上那对东西,自己动了一下。
我闻出来了。是它身上的味。也是我身上,一天比一天多的那个味。
我没敢碰它。
它站在那儿看我。那么大一团,比谁都静。
我伸手,摸了摸它。毛底下的肉,还热着。
■ ■ ■
那味是往外去的。
它衔回来一路,路上也留了。我站起来,门没关,跟着走。
我顺着那点味,走过两条街,走过一个没人的路口,走进去一片正在拆的楼。
没有人。踩一脚,碎玻璃在底下咯吱咯吱。四面楼上没一扇窗是整的,风从窟窿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墙拆了半截,还剩一截立着。雨从没有顶的地方浇下来。
最里头,有链子。
铁的,粗的,一头埋进墙里,另一头拖着。
链子那头,趴着一个东西。
它很大,比我们家那个还大。它趴着,头朝下。我分不清哪是毛,哪是它。它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有字。我离得远,看不清。
它动了动。
很慢。它抬起头,冲我这边。
它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出来。
它张了几回,什么也没有。
它想说话。它冲着我,张一下,合一下。
我等着它出声。等了很久,它一声也没有。
我蹲下来,隔着那条链子。
它看着我。就那么看。
我不认得它。我不认得这张脸。
可我看着它,心里那点东西,跟看着我们家那个的时候,一个样。
它以前,也有名字吗。
■ ■ ■
我回到了家。
进门的时候,天暗下来了。
我进了洗手间。水龙头没关严,滴着水。镜子挂在墙上,黑的。
我一直不照镜子。见着镜子就绕——起先是绕别的,从头上长出它们那天起,绕的就是它了。
这一回我没绕。
我把脸凑过去。
我伸手,在镜子前头停了停。镜子里那只手,也停在半空。
以前我照见它,头皮发麻。这回没麻。
黑暗里,镜子里的那个也在往里看。
两只眼睛,收成了一条。竖着的,窄窄的,跟昨天夜里一个样。
暗处,它亮了一下。
我站着,没走。
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
看了很久。
那点凉,好像松了。
我摸了摸灯绳,没拉。
■ ■ ■
我回屋,把书包倒空,塞了两件衣服进去。门后头那件雨衣,我扯下来,搭在胳膊上。
我站在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它蹲在窗底下,那么大一团,把整扇窗都堵上了。它看着我。
我要走了。
去哪儿,带不带它,我什么都没想好。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在这儿待着了。再待,他们就要找到这间屋子,找到我妈妈。
找到我。
藏不住了。
我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楼道里没声音。楼下也没声音。
我拉开门。
外面还在下。
我把雨衣抖开,披上。宽,大,从头罩到脚,里头空空的。
穿它回来那天,也是这么宽,这么空。这回披上它,是要走的。
雨衣上有一股旧味,是压在箱底压出来的。
我把领子往上拉,拉到下巴。袖子长,把手盖住了。
帽子还扣在头上。
我抬手,碰了碰帽檐。
帽子底下,那对东西贴着我头皮,动了一下。
我碰了碰。
没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