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灰石镇像坐在了闷雷上。
地动一日三回，每次都伴着地底闷闷的轰鸣，像巨兽在深处翻身。井水里的黑沫越涌越厚，浇在地上能蚀出白印；镇上的狗整日夹着尾巴蹲在墙根，盯着南山的方向呜呜低吼，连最凶的看门狗都不敢叫出声。南坡的铁脊藤疯长了几日，终究抵不住地脉的撕扯，藤条上开始出现裂纹，夜里总能听见 “咔嚓” 的脆响，第二天准能看见崩断的藤条掉在地上。
林砚每晚都去南坡。
他站在裂缝边，双手负后，灵力顺着地脉纹路往下渗，像无数根细线拽着正在撕裂的岩层。一日比一日吃力，第三夜的时候，地底那股蛮荒之力猛地一撞，他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快醒了。” 他擦去血痕，望着黑沉沉的裂缝，眼神平静。
第四日丑时，变故陡生。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南坡炸开，大地猛地往上一掀，镇上半数人家的屋顶都震掉了瓦片。艾拉从床上弹起来，赤脚冲到院子里，脸色惨白：“先生！它出来了！”
林砚早已站在院墙上，望向南山。
烟尘冲天，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翻涌而起。地脉裂缝被彻底撕开，一道庞大的身影从烟尘里缓缓站起，遮天蔽日。
是头巨熊。
比地脉岩犀还要高出半截，通体覆盖着青灰色的岩甲，每一片甲片都有磨盘大小，边缘凸起锋利的骨刺，像是从山岩里长出来的。它肩宽背厚，前掌拍在胸口，发出 “砰砰” 的闷响，像擂鼓。头顶没有角，却有一块凸起的岩骨，泛着冷硬的金属光。
地脉岩甲熊。
比岩犀高了整整一阶的地脉古兽，一身岩甲刀枪不入，还能喷地脉浊气弹，是真正的洪荒杀物。
“吼 ——！”
咆哮声浪滚过小镇，沿街的窗户玻璃 “哗啦” 全碎了。
南坡的护卫队首当其冲，惨叫声瞬间被咆哮声淹没。铁脊藤编织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岩甲熊一巴掌拍得粉碎，藤条带着尖刺四下飞溅，射得周围的护卫纷纷倒地。
“结阵！结防御阵！”
奥古斯丁的声音带着魔力传开，压过了喧闹。他带着法师们赶到镇口，法杖一顿，乳白色的魔力光罩瞬间撑开，三层叠在一起，像道厚实的城墙。
凯尔带着剩下的护卫和骑士站在阵后，剑刃出鞘，圣光在甲胄上流动，人人脸色凝重。
岩甲熊迈着沉重的步伐往镇子走，每一步落下，大地都狠狠一颤。它走到防御阵前，抬起前掌，带着岩甲狠狠拍下去。
“砰 ——！”
第一层光罩瞬间碎裂。
第二掌拍下，第二层光罩裂纹密布。
奥古斯丁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法杖顶端的水晶亮得快要炸裂。他咬牙嘶吼：“撑住！”
岩甲熊停下动作，微微低头。胸腔鼓起，喉咙里发出沉闷的轰鸣。
“不好！它要喷浊气弹！” 奥古斯丁脸色大变，“全体后撤！”
晚了。
一团黑灰色的浊气弹从它口中喷出，像颗陨石砸在第三层光罩上。
“轰 ——！”
光罩彻底崩碎，气浪横扫出去。前排的护卫直接被掀飞，口吐黑血；凯尔举剑硬挡，圣光盾瞬间碎裂，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摔出去，撞在街旁的老槐树上，滑下来的时候，嘴角淌着血。
“凯尔骑士！”
“大师！”
人群乱作一团。
岩甲熊迈开步子，往镇子里走来。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房屋坍塌，石板路碎裂。它根本不需要刻意破坏，光是走路的震动，就能把这小镇碾成平地。
药铺的院墙上，艾拉抓着墙垛，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先生…… 我们怎么办？”
林砚没说话。
他身后，收拾好的行囊放在墙角，储物袋里装着最珍贵的药种和药膏。后山的路他早就探好了，带着艾拉走，岩甲熊追不上。换个小镇，再开一家药铺，再过三年安稳日子，不是难事。
他转身，刚要开口说 “走”。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街对面的景象。
面包店老板娘抱着年幼的女儿，缩在倒塌的屋檐下，用身子护着孩子，抬头望着逼近的巨兽，眼里满是绝望，却没哭。张屠夫拎着杀猪刀，站在自家门口，肥硕的身子抖得厉害，却挡在老婆孩子前面，半步没退。地上躺着受伤的护卫，旁边的同伴拖着他往后撤，自己却迎着巨兽的方向，一步没退。
这些人，他认识了三年。
每天清晨笑着打招呼的邻居，偶尔塞给他碎肉的屠夫，总多给半块麦饼的老板娘，还有街上追跑打闹的孩子。
这三年的烟火气，这三年的安稳日子，不是凭空来的。
林砚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 想当个路人，怎么就这么难。”
他抬手，按住了艾拉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艾拉，去把所有的育根药粉都拿出来，沿着院墙根撒。”
艾拉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先生？”
“快去。”
“哎！” 小女孩转身就往屋里跑。
林砚从院墙上跃下，站在镇子中央的街道上。
岩甲熊已经走到了镇口，离他不过几十丈。庞大的阴影压过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压迫感，普通人站在这儿，早就腿软了。
可林砚站得很稳。
他抬起右手，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往下一按。
“轰 ——！”
不是巨兽的脚步，是大地的震动。
街道两边的老槐树，忽然发出 “咔咔” 的声响。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树干疯了似的往高处长，枝条伸展，像无数条手臂，朝着岩甲熊的方向伸过去。
不光是树。
家家户户院子里的藤蔓、墙根的野草、镇外的荆棘丛、甚至石板缝里的青苔，都在这一刻疯长。深绿、浅绿、墨绿，无数条枝蔓、藤条、根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编织、缠绕、堆叠，不过眨眼工夫，就在岩甲熊面前，筑起了一道数十丈高的绿色城墙。
岩甲熊一掌拍在绿墙上。
“砰！”
枝叶飞溅，绿墙凹下去一大块，却没碎。无数藤蔓立刻缠上来，顺着它的掌甲往上爬，越缠越紧。
“吼？” 岩甲熊疑惑地晃了晃爪子。
它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是…… 草木阵？！”
奥古斯丁猛地抬起头，看向街道中央那个素色布袍的身影。
阳光从巨兽的阴影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砚身上。他站在那里，抬手虚按，衣袍无风自动，周身却没有半分魔力波动。可那道绿色巨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加固。
奥古斯丁瞬间反应过来。
机会！
他猛地举起法杖，全身魔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苍老的声音响彻全镇：“全体法师，凝冰术！封它四肢！”
数十道冰锥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岩甲熊的关节。冰碴打在岩甲上，立刻被藤蔓缠住，冻在一起，越结越厚。
岩甲熊怒吼着挣扎，可藤蔓越缠越紧，冰壳越结越厚。它拼命地拍打着地面，震得碎石飞溅，却始终迈不开脚步。
没人看见，街道中央的林砚，指尖微微颤抖。
岩甲熊的力量太大了，他要借着草木为媒介，才能把灵力传过去，死死缠住它。每挣扎一下，他的经脉就震一下。
但他没退。
“凯尔！带骑士队，攻它眼睛！那是弱点！” 林砚的声音传了过来，平稳，清晰。
凯尔一怔，立刻咬牙爬起来，举剑高呼：“跟我来！”
骑士们跟着他，借着藤蔓的掩护，绕到岩甲熊侧面，圣光凝聚在剑刃上，齐齐刺向它的眼睛。
“嗷 ——！”
岩甲熊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眼睛是它岩甲唯一的破绽，被圣光刺中，鲜血直流。它彻底狂暴了，浑身岩甲咔咔作响，猛地发力，身上的藤蔓纷纷崩断。
“不好！它要挣脱了！” 奥古斯丁脸色大变。
林砚眼神一凝。
不能让它挣脱。
一旦散开，镇子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藏在袖中的双手，十指微微张开。
“咔 —— 咔咔 ——”
地底下，无数根粗壮的老树根破土而出，像一条条巨龙，顺着岩甲熊的腿往上缠，深深扎进岩甲的缝隙里。不光是缠，是钻 —— 顺着甲片的缝隙，往皮肉里钻。
岩甲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
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站不稳了，往后退了几步，重重坐倒在地。
“就是现在！” 奥古斯丁抓住机会，法杖往前一指，“大地封印！”
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光柱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岩甲熊胸口，把它往地脉裂缝里压下去。岩甲熊嘶吼着、挣扎着，却被无数树根死死拽着，一点一点往下沉。
“轰 ——”
大地猛地一颤。
岩甲熊被重新压回了地脉深处。
裂缝边缘，无数草木根系缠绕、编织，硬生生把裂开的地脉，重新 “缝” 了起来。
尘土慢慢落下。
阳光重新洒下来。
镇口一片狼藉，倒塌的房屋、断裂的树枝、散落的碎石。
可镇子还在。
人还在。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赢了！”
“是林先生！是林先生的草木阵！”
“林先生是德鲁伊！是大自然的守护者！”
人们围过来，看着街道中央那个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林砚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脸色有些苍白。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下，耗了他近三成灵力。
奥古斯丁走过来，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躬身：“先生大义，救了全镇百姓。老夫…… 佩服。”
这是魔导师第一次对一个平民行半礼。
林砚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凑巧罢了。祖上传的草木阵，刚好借了这里的地脉草木之势。换个地方，就没用了。”
“先生过谦了。” 奥古斯丁笑了笑，也不戳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别说凡草，就算是最顶尖的德鲁伊，也不可能一瞬间催生出这么多草木，还能困住岩甲熊。这位林先生的修为，深不可测。
可人家既然想藏，他就帮着藏。
这时，领主带着人匆匆赶来了，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惊又喜。他快步走到林砚面前，郑重行礼：“林先生救了灰石镇，救了本爵的领民！本爵这就上奏王都，请封先生为护国大法师，赏黄金千两，宅邸一座！”
“不必。” 林砚立刻摇头，“我就是个种草药的，当不了什么大法师。这次是借了地利，又有大师和各位勇士拼命，才侥幸退敌。真要赏，就赏给受伤的护卫和骑士们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想在镇上安安稳稳开我的药铺。别的，都不想。”
领主愣住了。
护国大法师的爵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人居然说不要？
奥古斯丁在旁轻咳一声：“领主大人，林先生性子淡泊，不喜功名。依老夫看，就按先生说的来。以后先生的药铺，全领免税，任何人不得打扰。”
“也好，也好！” 领主连忙点头，“就按大师说的办！”
人群渐渐散去，救治伤员、清理废墟，忙忙碌碌。
林砚转身往药铺走。艾拉跑过来，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先生，你好厉害！”
“少拍马屁。” 林砚拍了拍她的脑袋，“回去收拾药粉，明天还得去南坡补种藤条。”
“哦。” 艾拉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砚走着，忽然抬头望了望南山。
地脉深处，岩甲熊的气息还在，只是被压制住了，愤怒、不甘，还有…… 更深的躁动。
它不是唯一。
底下，还有更多沉睡的东西。
这场危机，不过是刚刚开了个头。
他收回目光，看向药铺的方向。
招牌歪了，院墙裂了，可里面的药田还在，药罐还在。
三年前他来到这里，想求个安稳。
现在安稳破了，那他就亲手，再把它拼回来。
林砚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药香顺着晚风飘过来，熟悉，安稳。
只要这间药铺还在，只要这满镇的烟火还在，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