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刚叫头遍，灰石镇就被一阵细碎的碎裂声惊醒了。
先是家家户户的井水翻着黑泡往上涌，混着黄泥和腥气，打上来的水泼在地上，能蚀出浅浅的白印。接着是镇南的土坯墙裂了道细纹，从墙根一直爬到檐角，泥块簌簌往下掉。早起挑水的汉子踩在石板路上，忽然脚下一陷 —— 石板底下的土像是被掏空了，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冒着淡淡的灰烟。
“地裂了！南坡那边的地脉裂到镇子边上了！”
巡夜的护卫扯着嗓子喊，声音穿过晨雾，惊得全镇的狗都叫了起来。
林砚推开院门的时候，正撞见护卫队的小伍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沾着黑灰，胳膊上划了道血口子，伤口周围泛着青黑：“林先生！不好了！南坡那道裂缝一夜之间宽了两丈，里面爬出来好多黑壳虫子，咬了好几个弟兄！奥古斯丁大师还没到，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艾拉跟在林砚身后，小眉头皱得紧紧的，鼻尖微微动了动：“是地穴石甲虫，带着腐石毒，浊气沾在伤口上会烂进骨头里。先生，得带清浊散和苍术膏，还有松节炭粉。”
“去拿药箱。” 林砚点头，转身回屋取了件粗布斗篷披上，“走，去看看。”
两人跟着小伍往南坡赶。越往南走，空气里的土腥味越重，混着腐臭，呛得人嗓子发紧。道旁的青草全都蔫了，叶边发黑，像被火燎过。地面上的细纹越来越密，像蛛网似的往镇子方向延伸，踩上去沙沙作响，底下像是空的。
转过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一沉。
原本几丈宽的裂缝，此刻已经扩成了数丈宽的深谷，黑乎乎的望不见底，灰白色的浊气像浪似的往上翻，涌到半空才慢慢散开。裂缝边缘爬满了巴掌大的黑壳甲虫，硬壳泛着油光，口器里淌着黑汁，正顺着坡往镇上爬。十几个护卫举着长枪围成一圈，边打边退，已经有两个人倒在地上，伤口发黑，浑身抽搐。
“林先生！” 护卫队长看见他们，像是见了救星，“这些虫子硬得很，枪扎上去只冒火星，还喷毒汁！”
林砚刚要开口，远处传来马蹄声。奥古斯丁带着两个学徒疾驰而来，法杖一挥，一道乳白色的火舌扫过去，前排的石甲虫立刻滋滋作响，烧成了焦壳。可后面的虫子源源不断地从裂缝里爬出来，前赴后继，根本烧不完。
“杀不尽，地底下还有的是。” 奥古斯丁勒住马，眉头紧锁，“必须把裂缝口封住才行。林先生，你看这……”
他话说一半，意有所指。旁人只当是大师请教草药方子，只有林砚懂 —— 这是问他有没有法子，借着草木的由头，压住这阵虫潮。
林砚扫了眼裂缝两边的山坡。坡上长着不少野生的铁脊藤，藤条粗硬，带着尖刺，平日里缠得老树都喘不过气。他微微点头，沉声道：“铁脊藤能缠虫，也能挡浊气。只是长得慢，这会儿怕是来不及。”
“先生有办法让它快长？” 奥古斯丁立刻接话，“老夫能催熟植物，只是不懂药性，怕长出来没用。”
两人一唱一和，像商量好了似的。
林砚从药箱里倒出一包褐色药粉：“这是育根粉，兑了水浇在藤根上，能催它往裂缝处长。只是得有人把粉撒到藤根那里，虫子多，危险。”
“我去！” 护卫队长立刻举手。
“我也去！” 凯尔从坡下跑上来，一身骑士甲沾着尘土，剑上还滴着虫血，“我和队长左右开弓，保证把粉撒到！”
两人接过药粉，提着剑就往坡上冲。石甲虫立刻涌了过去，团团围住两人。凯尔剑光大盛，圣光裹着剑刃，砍得虫壳四溅；护卫队长长枪挑刺，也是悍勇得很。可虫子太多，渐渐就落了下风。
艾拉攥着林砚的袖子，小声道：“先生，他们快顶不住了。”
林砚没说话，指尖藏在袖子里，轻轻往下一按。
坡上的铁脊藤，忽然像是活了过来。
原本盘在地上的藤条猛地绷紧，顺着坡往裂缝口疯长，粗硬的藤条带着尖刺，像无数条长鞭，抽得爬上来的石甲虫纷纷滚落。不光是长，还顺着裂缝边缘绕，枝枝蔓蔓缠在一起，竟在裂缝口织成了一道藤网。
“哎？这藤条！” 护卫队长愣了一下。
“别愣着！撒药粉！” 凯尔大喊一声。
两人立刻反应过来，沿着藤根把育根粉撒下去。药粉一沾土，藤条长得更猛了，密密麻麻缠成墙，把石甲虫死死挡在裂缝那边。
奥古斯丁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机会，法杖往前一指：“凝火术！”
一道火线沿着藤网烧过去，石甲虫被藤条缠着躲不开，瞬间烧成了灰烬。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虫潮瞬间被压了下去。
“成了！” 护卫们欢呼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是奥古斯丁大师法术高明，再加上林先生的育根药粉奇效，才催生了铁脊藤挡住了虫潮。没人注意到，林砚藏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只有奥古斯丁，转头看向林砚，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林砚神色平淡，像是刚才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忽然传来 “咚” 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在了地脉岩壁上。
整个山坡都跟着震了一下，藤网剧烈晃动，好几根藤条应声而断。
艾拉脸色一白，一把抓住林砚的胳膊：“先生！底下…… 底下有东西！很大！在往上撞！”
林砚抬头望向裂缝深处。
黑沉沉的浊气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的蛮荒气息正在往上涌。比之前的地脉岩犀强得多，也暴虐得多，每撞一下，地脉就跟着裂一分。
这才是地脉裂缝的根源。
石甲虫不过是先锋，真正的主凶，还在底下沉睡着，或者说，正在苏醒。
奥古斯丁也脸色凝重，法杖往地上一顿，一道探测波往裂缝底下探去。没探多深，就被浊气搅散了。他沉声道：“不行，太深了，底下的东西…… 级别太高，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那怎么办？” 护卫队长急了，“总不能看着它爬出来吧？”
“先稳住。” 林砚开口，“铁脊藤能挡一时，再沿着裂缝外沿种一圈老苍根，扎根深，能固点地脉。我回去配药，每天浇一次，尽量拖。”
“拖？” 奥古斯丁看着他。
“嗯，拖。” 林砚语气平淡，“地脉的东西，醒得慢。拖到它重新沉回去，或者…… 想到别的法子。”
他没说的是，真要是那头东西彻底醒过来，别说铁脊藤，就算整座山压上去，也挡不住。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行人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镇上的百姓都站在街口张望，见他们回来，立刻围上来问东问西。听说虫子被挡住了，都松了口气，可听说地底下还有更大的东西，心又提了起来。
“大家别慌。” 奥古斯丁高声道，“有林先生的草木阵，还有老夫的法术，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所有人近期别往南坡去，护卫队日夜轮守，有情况立刻通报。”
人群渐渐散了，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
林砚带着艾拉往药铺走，路过面包店的时候，老板娘塞了两个热麦饼给他，叹着气道：“林先生，这日子……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刚安稳没几天，又出这事。”
“会好的。” 林砚接过麦饼，淡淡说了一句。
回到药铺，艾拉立刻去后院收拾药臼，准备碾育根药。林砚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向南边的天空。
晴空万里，可他能感觉到，地底下那股蛮荒气息，又撞了一下。
很慢，却很坚定。
每撞一下，裂缝就往镇子的方向延伸一寸。
“先生，药碾好了。” 艾拉端着药粉出来，见他站着发呆，小声问，“底下的东西…… 很厉害吗？比岩犀还厉害？”
“厉害得多。” 林砚收回目光，拿起药粉仔细看着，“铁脊藤挡不了多久。接下来这段日子，你每天多练半个时辰敛息术，万一真出了事，能藏得住气息。”
“那先生呢？” 艾拉仰着头问。
林砚沉默片刻，拍了拍她的脑袋：“我守着药铺，守着镇子。”
他当初选了灰石镇，想过安稳日子。
可安稳日子要没了，那他就亲手把它守住。
午后，护卫队拉着一车车的老苍根秧苗去了南坡，按林砚说的方位，沿着裂缝外沿种了一圈。浇上育根药，不过半日功夫，秧苗就扎了根，抽出了新条。
镇上的人看着，都说是林先生的神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没人知道，深夜的时候，林砚独自去了南坡。
他站在裂缝边，双手负在身后，周身的灵力缓缓散开，顺着地脉的纹路往下渗，像无数根细线，牢牢拽住正在撕裂的岩层。
很勉强，像拉住一辆往下滑的车，只能稍稍延缓它的速度。
地底深处，那股蛮荒气息似乎察觉到了干扰，发出一声低沉的、不满的咆哮。
大地猛地一颤。
林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他抬手擦掉，眼神依旧平静。
“想出来，没那么容易。”
夜风卷着浊气吹过，铁脊藤沙沙作响。
裂缝还在延伸，只是慢了很多。
这场和地底古兽的拉锯，才刚刚开始。
而灰石镇的人们，还在睡梦中，以为危机已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