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灰石镇又热闹起来。
五个杀手被骑士活捉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大家都在议论那个落魄的圣殿骑士有多厉害，以一敌五还毫发无损。面包店老板娘绘声绘色地跟林砚讲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光。
林砚一边点头一边给客人包草药，心里只盼着凯尔赶紧走。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上午凯尔来换药的时候，不但没提要走的事，反倒跟林砚说，他已经传信给圣殿骑士团的同僚，大概半个月后会有人来接应他，这段时间可能要在镇上多叨扰些日子。
“半个月？”林砚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给先生添麻烦了。”凯尔有些歉意，“药钱我会尽快凑齐的。”
“……没事。”林砚扯了扯嘴角。
半个月，希望这半个月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怕什么来什么这句话，林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先是有几个行迹可疑的人在镇子附近转悠，虽然没进来，但林砚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杀气，应该是杀手的同伙。他趁着夜里，用灵力引了几只野狼在镇子外围转了几圈，那些人以为山里有魔兽出没，吓得连夜撤走了。
接着是商队路过，说是路上遇到了魔兽潮，堵了半天才过来。林砚听着不对劲，悄悄去镇子外面看了一眼，哪是什么魔兽潮，就是一群受惊的鹿，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往大路上跑。他随手布了个小小的聚灵阵，把鹿群引去了别的方向。
诸如此类的小事，隔三差五就来一件。
每次都不大，每次都悄无声息地被林砚化解了。镇上的人只觉得最近运气好，盗贼不来了，魔兽也绕着走，连收成看着都比往年好。
只有凯尔，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在镇上待了快十天，怪事一件接一件，每次都刚好化险为夷。他是圣殿骑士，对圣光和能量波动极为敏感，他总觉得镇子上藏着一位高人，可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半点痕迹。
他甚至偷偷观察过林砚。
这位草药先生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时钟：清晨开店，打理药田，接待客人，傍晚关门，天黑就熄灯。不喝酒，不赌博，很少和人闲聊，除了卖草药几乎不与人打交道，标准的边境小镇生意人。
可越是这样，凯尔越觉得不对劲。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刻意做出来的样子。
这天下午，凯尔换完药，没急着走，站在柜台边跟林砚搭话：“林先生在这镇上住了多久了？”
“三年了。”林砚收拾着药罐，头也没抬。
“先生是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是王国这边的。”
“东边山里的，家乡闹灾，就跑出来了。”林砚随口编了个理由，这种说辞他三年来用了无数次，早就熟练了。
凯尔点点头，又问：“先生就没想过去王都看看？以您的医术，在王都肯定能开大药铺，比在这小镇上强多了。”
林砚笑了笑：“王都人多事多，不如小镇上清净。我这人没什么追求，能安稳过日子就行。”
这话倒是真心话。
凯尔看着他平淡的神情，不像是装的。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街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护卫队开路的吆喝声。
“领主大人到！闲杂人等避让！”
林砚眉头一皱。
领主？那个三年来他避之不及的灰石领领主，怎么突然来小镇了？
他下意识就想往后面躲，可刚转身，就看见一队穿着铠甲的士兵走了过来，停在了草药铺门口。紧接着，一个穿着华丽贵族服饰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列维也在其中——那个见习法师，看样子是跟着领主一起过来的。
林砚心里暗道不好。
肯定是列维回去说了什么，把领主引来了。
中年领主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铺，最后落在林砚身上，语气带着贵族特有的矜持：“你就是这里的草药先生？”
“是，草民林砚，见过领主大人。”林砚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标准的平民见贵族的样子。
“听列维说，你这里的草药效果很好，连重伤的佣兵都能很快治好？”领主慢悠悠地说，“本领主的小儿子最近体弱多病，城里的医师都看遍了也不见好，既然你医术不错，就跟本领主回城堡一趟，给小公子看看病。”
来了。
林砚心里叹气。
他就知道，太出风头早晚要出事。当初就不该给那佣兵治那么快，稍微慢个几天，也不至于传到领主耳朵里。
“领主大人抬举了，草民就是个种草药的，只会看点外伤，公子的病怕是看不了。”林砚连忙推辞，“别耽误了公子的病情，您还是找城里的大医师比较好。”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旁边的侍卫长厉声呵斥。
领主抬手制止了侍卫长，看着林砚，语气不容拒绝：“是不是医术高明，去了看看就知道了。治好了有赏，治不好……也不怪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刻意了。
林砚心里飞速盘算着。去城堡走一趟，随便开点温补的草药，就说自己医术浅薄治不好，然后回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麻烦。总比硬扛着得罪领主要强，到时候给安个罪名，更不得安宁。
“是，草民遵命。”林砚低下头，应了下来。
旁边的凯尔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他听说过领主的小儿子，那根本不是体弱多病，是中了诅咒，城里的大法师都束手无策。领主这时候把一个草药先生带回去，与其说是看病，不如说是病急乱投医，治不好说不定还要迁怒于人。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领主在场，他一个落魄骑士根本插不上话。
林砚简单收拾了个药箱，跟着领主的队伍出了门。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药铺，心里默默念叨：就去几天，很快就回来，可千万别出事。
灰石城堡在镇子北边的山上，骑马大概半个时辰就到了。城堡建得很气派，高墙深院，守卫森严。林砚一路低着头，目不斜视，把路人的姿态做了个十足。
到了城堡里，领主直接带他去了小公子的房间。
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闭着眼睛气若游丝。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黑气，绕着男孩周身打转。
林砚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不是诅咒，是被阴邪之气缠上了，应该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这种东西在修仙界叫煞气，对凡人来说很麻烦，对他来说，吹口气就能散了。
可不能这么治。
太惊世骇俗了，治好了肯定要被当成宝贝供起来，以后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林砚装模作样地给男孩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舌苔，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领主大人，公子这是体虚受寒，邪气入体。草民医术浅薄，只能开点安神温补的方子，先稳住身子，能不能好，还要看公子自己的造化。”
领主脸色沉了沉，显然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那就先按你说的来。”
林砚开了几样普通的草药，都是温养身体的，药性很平和，吃不好也吃不坏。他特意把剂量调得很轻，见效慢，这样吃上几天，没什么效果，领主自然就会让他走了。
开完药方，他又去厨房亲自煎了药，喂男孩喝下去。喂药的时候，他指尖极快地在男孩额头碰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渗进去，先把煞气稳住，别让孩子再恶化了。
毕竟是条小命，他虽然不想惹麻烦，但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领主让人给他安排了客房，让他先住下，明天再看情况。
林砚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城堡里人多眼杂，还有法师驻守，待得越久越容易暴露。得想个办法，明天就回镇上去。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城堡外面飘了进来，直奔小公子的房间而去。
林砚猛地坐起身。
又来了？这煞气居然还有源头？
他皱着眉，感知着那股气息。很弱，比男孩身上的强不了多少，应该是个不入流的邪修，或者是什么邪祟物件。
按理说，这事跟他没关系。他明天就走了，管它什么邪祟，自有城堡里的法师去处理。
可一想到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男孩，林砚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飘了出去，落在了城堡的屋顶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没有半点声响。
那股阴冷的气息正躲在城堡西北角的塔楼后面，一点点往男孩房间的方向渗透。
林砚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灵力，轻轻一弹。
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飞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没入塔楼后面。
“吱——”
一声极其细微的尖叫响起，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林砚点点头，转身准备回房间。
可就在这时，城堡深处突然亮起一道强光，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震惊响起：“什么人？！”
一股强大的魔力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城堡。
林砚心里一沉。
城堡里居然藏着个魔导师？！
他不敢停留，身形一闪，瞬间回到了客房里，迅速收敛所有气息，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装作一直熟睡的样子。
几息之后，客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法师袍的老者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上的林砚身上。
老者皱了皱眉。
没有魔力波动，也没有能量反应，就是个普通的凡人。
难道是自己感应错了？
老者沉吟片刻，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床上，林砚闭着眼睛，心跳却快了半拍。
好险。
这地方不能待了，明天必须走。
他已经预感到，再待下去，他这路人的身份，怕是要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