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城堡里就炸开了锅。
小公子醒了。
不仅醒了,还嚷着肚子饿,要喝麦粥。守了半个月的女仆又惊又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去报信。领主接到消息的时候鞋都穿反了,急匆匆往儿子房间跑,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男孩虚弱却清亮的声音。
“父亲,我饿。”
领主大步冲进去,看见儿子靠在床头,脸上虽然还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已经睁开了,黑亮黑亮的,不再是之前浑浑噩噩的样子。他几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冰凉的黑气退得干干净净,体温平稳,脉搏有力。
“好了……真的好了?”领主声音都发颤,转头冲门外喊,“医师!快叫医师过来!”
城里来的医师跌跌撞撞跑进来,给小公子把了脉,又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奇迹……真是奇迹!公子的脉象已经稳了,寒邪之气散了大半!”
“是那个草药先生!”领主猛地反应过来,“昨天他来诊过脉,喂了一剂药,今天就好了!快!去把林先生请过来!”
客房里,林砚早醒了。
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昨晚他随手弹散了那缕外溢的煞气,小男孩体内的煞气没了源头,自然会慢慢消散。他本来想着顶多稳住病情,没想到这孩子底子还行,一夜之间居然醒了大半。
这下好了,本来只想随便应付一下,这下反倒成了“神医”。
“林先生!林先生您醒了吗?领主大人请您去小公子房里!”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林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拉开门,脸上摆出一副刚睡醒的茫然:“怎么了?可是公子病情有变?”
“公子醒了!林先生您真是神医啊!”侍卫语气里满是敬佩,领着他就往小公子房间走。
一路走,林砚一路在心里盘算对策。
到了房间里,领主一看见他就迎了上来,语气比昨天客气了不止一倍:“林先生,犬子喝了您的药,今早居然醒了!您真是妙手回春啊!”
“醒了?”林砚故作惊讶,快步走到床边,给男孩把了把脉,半晌才松了口气,“真是万幸,看来是公子福大命大,邪气自己散了。我那药不过是温补身体的,顶多起个辅助作用。”
“先生过谦了!”领主哪里肯信,之前那么多大医师都束手无策,林砚一来就见效,怎么可能是巧合。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领主大人,听说小公子醒了,老夫过来看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白色法师袍的老者走了进来,须发皆白,手里握着一根水晶法杖,胸口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金色徽章。正是昨晚惊动了林砚的那位魔导师。
“奥古斯丁大师。”领主连忙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奥古斯丁点点头,目光先落在小公子身上,伸手虚空一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男孩身上的阴邪之气确实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留都没有。
这不像是药物能做到的事。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旁边的林砚,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朴素的布袍,身形清瘦,垂着眼站在那里,姿态恭谨,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甚至连武者的斗气都没有,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
可昨晚那道气息……明明就在城堡里一闪而逝。时间太巧了,刚好是这个草药先生来的当晚,阴邪之气就散了。
“这位就是治好小公子的草药先生?”奥古斯丁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草民林砚,见过法师大人。”林砚微微躬身,头埋得更低了,一副平民见到大人物的局促样子。
奥古斯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不必多礼。老夫听说法师协会的列维说,灰石镇有位医术高明的先生,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不知先生这医术,是师从何处啊?”
“都是家传的土方子,算不上什么医术。”林砚语气谦卑,“治点外伤风寒还行,公子这病,主要还是靠他自己扛过来的。”
“哦?家传的?”奥古斯丁往前走了一步,看似随意地抬起手,法杖顶端的水晶微微亮起一点微光,“老夫倒是对草药也略知一二,先生能不能给老夫讲讲,这驱散阴邪的草药,都有哪几味啊?”
来了。
林砚心里一凛。
这老东西是在试探他。水晶上的微光不是照明,是最基础的探测法术,虽然微弱,但若是有魔力或者异种能量在身,立刻就会有反应。
可他的是灵力,和这个世界的魔力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林砚神色不变,老老实实报了几样草药名:“就是凝神花、暖血藤、白叶草,再加了点老树根,都是常见的温补草药,镇上的药铺都有。”
奥古斯丁盯着他看了几秒。
水晶毫无反应。
眼前的人确实就是个普通人,没有魔力,没有斗气,甚至连身体素质都算不上好,就是个常年种草药的文弱商人。
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
可昨晚那股能量波动绝不是错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种凝练、纯粹的感觉,他活了快一百年都没见过。不可能凭空消失。
“原来如此。”奥古斯丁收回法杖,脸上看不出情绪,“确实都是普通草药,能配出这样的效果,先生的配药本事,很不一般啊。”
“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比例,瞎琢磨的。”林砚陪着笑。
领主没听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觉得儿子病好了,心情大好:“林先生,不管怎么说,犬子能好,全靠您的药。这样,您就留在城堡里,继续给犬子调理身体,酬劳方面,本领主绝不会亏待您。”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留在城堡?那还得了。天天对着这个魔导师,早晚得露馅。
“领主大人,这可不行。”林砚连忙推辞,“草民那点本事,能稳住公子的病情已经是侥幸了。要根治还得靠城里的大医师和法师大人。再说,镇上的药铺还开着,好多老主顾等着拿药呢,我得回去。”
“一个小镇药铺,关几天怕什么。”领主不以为然,“本领主赔你损失就是了。”
“不是损失的事,”林砚硬着头皮找理由,“公子这病后续调理,需要几味秘制的药膏,只有我铺子里才有。那药膏得现配,放久了就失效了。而且还需要后山的几味新鲜草药,只有我自己去采才认得出。”
领主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旁边的奥古斯丁忽然开口:“既然如此,就让林先生回去吧。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派两个侍卫跟着先生,帮忙拿东西,也顺便保护先生路上安全。”
林砚心里一沉。
保护?分明是监视。
这老狐狸,果然还是没放下疑心。
可他没法拒绝。一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那就多谢领主大人和法师大人了。”林砚装作感激的样子躬身。
事情就这么定了。领主赏了他一袋金币,又派了两个精锐侍卫跟着他回灰石镇,说是帮忙取药,实则寸步不离。
临走的时候,林砚余光瞥见奥古斯丁站在城堡的露台上,远远地看着他。那目光像鹰一样,锐利得很。
回程的路上,两个侍卫一左一右跟在林砚身后,说是保护,实则把他看得死死的。林砚走得不紧不慢,一路上跟侍卫闲聊,问东问西,都是些小镇上的家常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响。
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松脱,顺着陡坡滚了下来,直奔三人而来。
“小心!”两个侍卫反应极快,拔剑就要上前挡。
可石头滚得太快,眼看就要砸到走在最前面的林砚背上。
侍卫都来不及冲过去。
就在这时,林砚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
石头擦着他的后背砸了下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差之毫厘。
“呼……好险。”林砚扶着腰站稳,回头看着石头,一脸后怕,“差点就没命了。”
两个侍卫也吓出一身冷汗,连忙上前:“先生没事吧?这山坡年久失修,经常掉石头,您小心点。”
“没事没事,运气好。”林砚拍了拍身上的土,心有余悸的样子。
没人看见,刚才石头滚落的瞬间,他脚下极轻地动了一下,一粒小石子弹出去,刚好撞在滚石侧面,让石头偏了半寸。
城堡的方向,奥古斯丁站在露台上,远远望着半山腰的动静,眉头紧锁。
巧合吗?
太巧了。
他刚才清晰地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抓不住。和昨晚那股气息同出一辙。
方向,正好是那个草药先生所在的位置。
可等他凝神去探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了。
“有意思……”奥古斯丁摩挲着法杖,嘴角勾起一抹探究的笑意,“一个普通的草药商人吗?”
另一边,林砚回到了灰石镇的草药铺。
两个侍卫就守在店铺门口,说是等他配好药一起回城堡。林砚关上门,靠在门板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了。
那个老魔导师肯定起疑心了。派侍卫跟着只是第一步,说不定暗地里还有别的手段。
他走到后院,看着自己种了三年的药田,心里有点烦躁。
好不容易找了个安稳地方,难道又要走?
正想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先生?你回来了?”是凯尔的声音。
林砚开门让他进来。
凯尔一进门就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守着的侍卫,压低声音:“领主把你叫去城堡了?我听说小公子的病好了,都说是你治好的。”
“都是谣传,就是普通的温补药,赶巧了而已。”林砚走到柜台后收拾药罐,“你怎么过来了?换药?”
“不是,我就是来看看。”凯尔盯着他的脸,“林先生,你跟我说实话,昨晚城堡里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林砚手一顿,抬头看他:“什么事?”
“奥古斯丁大师半夜惊动了整个城堡,说是有陌生人闯入。”凯尔声音压得更低,“紧接着小公子的病就好了。时间太巧了。而且镇上最近发生的怪事,盗贼摔晕、杀手踩滑、鹿群改道……全都跟你没关系吗?”
林砚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凯尔骑士,你可真会说笑。我一个种草药的,哪有那本事。真有那本事,我还待在这小镇上?”
凯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林砚坦荡的眼神,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想多了。
是啊,一个普通的草药商人,怎么可能做到那些事。
“可能是我想多了。”凯尔苦笑了一下,“总之你小心点,奥古斯丁大师可不是好惹的,他要是盯上谁,没那么容易放弃。”
“我知道,多谢提醒。”林砚点点头。
凯尔走后,林砚站在柜台后面,望着窗外。
门口的侍卫像两根柱子似的杵在那里,街上人来人往,依旧是他熟悉的灰石镇。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平静的日子,恐怕是到头了。
夜里,林砚坐在院子里。
果然如他所料,半夜的时候,一股若有若无的魔力探测波从镇子外面飘过来,像一张大网似的,扫过整个小镇,重点就在他这草药铺附近。
是奥古斯丁。
林砚闭上眼睛,丹田内的元婴稳稳不动,周身的灵力彻底收敛,一丝一毫都不外泄。不仅如此,他还指尖微动,引动院子里草药的草木气息,轻轻裹住自己的气息。
魔力探测波扫过药铺,停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现,慢慢退了回去。
林砚睁开眼,望着天上的月亮。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老魔导师不会轻易放弃,领主也不会轻易放他走。再这么下去,早晚会暴露。
得想个办法,彻底把这麻烦甩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仙几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没想到来了这个世界,居然要为了当个普通人费这么多心思。
“真是……”林砚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罢了,兵来将挡吧。”
月光洒在药田里,草药轻轻摇曳,一片安宁。
只是谁都知道,这份安宁,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