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日,灰石镇风平浪静。
林砚把日子过得愈发 “规矩”。每日天蒙蒙亮开店,午后拎着竹筐去后山采药,专挑人常走的小径走,遇到坡陡的地方要扶着树慢慢挪,偶尔脚下滑一下,还得蹭满裤腿的泥。种药的时候也不再指尖催熟,只按着时令浇水翻土,药草长势虽依旧不错,却也没好到惊世骇俗的地步,顶多算是手艺精巧。
他知道暗处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是奥古斯丁派来的暗探,藏在镇子外的林子里,昼伏夜出,气息收得极稳,搁在寻常人眼里连影子都摸不着。可在林砚的神识里,那点微弱的魔力波动,黑夜里像盏灯笼似的显眼。
林砚只当没看见。
他要的就是让对方看,看得越细越好,看得越久,越会觉得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草药商人。
果然,七日报到城堡的消息,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林氏每日辰时开店,酉时关门,正午歇半个时辰。”
“今日进山采止血藤,行至鹰嘴岩折返,脚滑摔了一次,药草撒了半筐。”
“午后给张屠夫家小儿换药,收了两枚铜币,多的一枚退了回去。”
“晚间在院中晒药,坐了半个时辰,回屋熄灯。”
奥古斯丁捏着薄薄一张纸,眉头越皱越松。
七日观察,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深夜外出,没有和可疑人物接触,甚至连练武、冥想的迹象都没有。每天的日子刻板得像刻在表盘上,除了草药种得好点、药方有点巧,半点高人的影子都没有。
“难道真是老夫想多了?” 奥古斯丁摩挲着水晶法杖,自语道,“罢了,再盯三日,若无异常,就撤了吧。”
他终究是魔导师,总不能把精力一直耗在一个小镇草药商身上。
变故发生在第八天的午后。
最先出事的是进山采药的老周叔一家,三人一早就进了山,过了正午还没回来。家里人急得去护卫队求助,队长带了两个人进山找,没过一个时辰,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两个人脸色乌青,嘴唇发紫,被架回来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
“是山瘴!后山起毒瘴了!” 队长喘着粗气,声音发哑,“老周叔他们…… 恐怕是陷在里面了。瘴气往镇子这边飘过来了!”
镇上一下子就乱了。
灰石镇靠山,往年春秋季也起过山瘴,都是淡淡的一层,躲几天就过去了。可这次不一样,护卫队的人只是在瘴气边缘站了一会儿,就毒成这样,真要是飘到镇上,那还得了。
灰白色的瘴气顺着山谷往下漫,所过之处青草发黄,虫蚁落地死绝,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镇口的人远远望过去,山口那边已经灰蒙蒙一片,像盖了块死人的布。
“快!去城堡报信!请奥古斯丁大师过来!” 领主留在镇上的管事急得直跳脚。
林砚站在药铺门口,望着山口的方向,眉头微蹙。
那不是普通的山瘴。瘴气里裹着一股熟悉的阴邪之气,是之前那个邪修留下的残秽渗进了山里的瘴气里,两相融合,才变得这么毒。邪修死了,可他留下的阴秽没散,反倒引动了山底的瘴气,成了个无主的祸害。
“真是…… 走了个惹事的,留下个烂摊子。” 林砚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本可以不管。大不了关上店门,布个小小的隔离阵,瘴气飘不到他院子里来。等奥古斯丁来处理,顶多费点功夫,总能解决。
可他看着街上慌慌张张的百姓,看着面包店老板娘抱着孩子往屋里躲,看着张屠夫拎着刀站在门口往山口望,心里又软了。
再者,瘴气真要是漫过来,他后院这半院药草,怕是要全毁了。那可是他精心种了大半年的,入冬熬药膏全指着这些。
“罢了,再帮一次。” 林砚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店里。
半个时辰后,奥古斯丁带着人从城堡赶来了。魔导师站在镇口,法杖一挥,一道白色光墙横在路前。灰白色的瘴气撞在光墙上,发出 “滋滋” 的腐蚀声,光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行。” 奥古斯丁皱着眉收回手,“这瘴气里混了阴邪尸气,魔力一冲就散,越驱散蔓延得越快。要布净化阵得取山眼为阵眼,至少要两天时间。”
两天?
管事脸都白了:“大师,这天黑前瘴气就能到镇上,两天哪来得及啊!”
周围的护卫和百姓都慌了神。两天,别说两天,一夜过去,镇子都能被瘴气给吞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那个…… 我能不能试试?”
众人回头,只见林砚拎着个药包站在后面,神色有点局促,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开口。
“林先生?” 管事愣了一下,“您有办法?”
“祖上传过一个驱山瘴的方子,就是用草药烧烟,能散瘴气。” 林砚把药包递过来,里面是切碎的草药,“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以前在家乡的时候用过普通山瘴,这么厉害的…… 我也没试过。”
奥古斯丁转头看向他,眼神深邃。
草药驱瘴?
他刚想说 “凡草怎敌阴秽瘴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次邪修的黑雾,也是被这人的草药给破了。一次是巧合,两次…… 或许真有什么家传的偏方?
“试试吧。” 奥古斯丁沉吟片刻,点头道,“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砚应了一声,让人搬来几堆干柴,按方位摆在镇口的上风处。他把带来的草药都倒出来,苍叶草、清尘花、老松针,还有几把晒干的野菊花,全都是山里随处可见的品种,平平无奇。
他蹲在柴堆前,看似随意地把草药均匀撒在柴上,袖子遮住的指尖,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灵力缓缓渗了出来,顺着草药的根茎脉络,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没有灵光,没有波动,连奥古斯丁就站在几步外,都没察觉到半点异样。
“点火吧。”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火把点着了干柴,火苗窜起来,很快引燃了上面的草药。一股清苦的烟升腾起来,不是黑色的,是淡淡的青白色,顺着风往瘴气的方向飘了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青白色的烟和灰白色的瘴气撞在了一起。
没有巨响,没有光效,就像热水浇在雪上。瘴气翻涌了几下,接触到烟的地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露出了后面青绿的草木。
“散了!瘴气散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奥古斯丁往前走了两步,凝神感知着。
草药烟里没有半点魔力,也没有异种能量,就是纯粹的草木精气。可就是这股草木气,刚好中和了瘴气里的阴邪尸气,把毒瘴化解成了普通的水汽。
这配方…… 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回头看向林砚,眼神里再没有之前的探究,只剩几分赞叹:“林先生的家传方子,真是神乎其技。以凡草克阴秽,巧思,妙啊。”
“大师过奖了,就是祖宗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林砚连忙谦虚,脸上带着点被夸奖的不好意思。
有了这草药烟开路,事情就好办了。林砚又配了几大包药,分给护卫队,让他们沿着山口往山里走,一边走一边烧烟。所过之处,瘴气节节退散。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后山的毒瘴就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陷在山里的老周叔一家三口也找到了,虽然中毒不浅,但还有气。林砚给他们敷了草药膏,又灌了药汤,当晚就稳住了病情。
镇上的人都松了口气,看林砚的眼神更敬重了。这位林先生不仅外伤治得好,连山瘴都能驱,简直是活神仙。可林砚依旧和从前一样,温和、低调,多一个铜板都不收,别人夸他,他就说是方子好,是运气好。
当天夜里,奥古斯丁就撤走了暗探。
城堡的露台上,领主笑着给奥古斯丁倒了杯酒:“大师,您这回可是看走眼了。人家就是个普通的草药先生,哪是什么隐世高人。”
奥古斯丁举杯饮了一口,望着灰石镇的方向,笑了笑:“是老夫神经过敏了。不过…… 这位林先生的家传医术,确实不凡。有他在灰石镇,也是领民的福气。”
他彻底放下了疑虑。
真正的高人,何至于用草药这种笨办法。挥手之间就能解决的事,犯得着费这么大周折配药、烧烟?
说到底,就是个有家传手艺的普通人罢了。
草药铺里,林砚站在院子里,感知着那道盯了他七日的气息彻底消失,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是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他低头看着药田里的凝神花,晚风拂过,叶片轻轻晃动,带着熟悉的药香。经过这两场事,领主府的令牌管用,奥古斯丁也不再怀疑,往后的日子,应该能真正安稳下来了吧?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头,望向深山的方向。
刚才驱散瘴气的时候,他隐约感觉到,大山最深处,有一股沉睡的气息,被瘴气惊动,微微动了一下。
很微弱,很古老,带着点蛮荒的味道。
林砚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
应该是山里沉睡的高阶魔兽吧。这世界灵气稀薄,能孕育出高阶魔兽不容易,只要它不出来闹事,就跟他没关系。
他转身回屋,轻轻带上了门。
小镇渐渐沉入夜色,只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
林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要给草药浇水,还要采些白叶草,入冬前要把药膏熬出来。
都是些琐碎的、平静的小事。
他以为,这就是往后日子的模样了。
可他不知道,深山里那股古老的气息,已经彻底醒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往灰石镇的方向,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