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瘴退去后的第五日，山林重新浸回了浓绿里。被瘴气熏黄的草叶重新抽了嫩芽，腐叶层里拱出棕白的菌伞，连平日里零星开的清尘花都漫山遍野绽了一片。林砚挎着竹筐往深山走 —— 瘴散之后地气回暖，往往会催生出一批药性上佳的草药，懂行的采药人都赶这几日进山。
他特意挑了条少有人走的野径。镇上人如今见了他都热络得很，一口一个 “林先生”，走大路总有人拉着搭话，反倒费神。野径清净，就是荆棘密、坡路陡，林砚攥着根柴枝拨草前行，脚步不快不慢，和寻常进山的采药汉子没半点分别。
越往林深处走，树影越重，阳光漏下来碎成满地金斑。他正低头扒开落叶找一株凝神花，忽然听见左前方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松鼠在扒松塔，又像山雀啄落果。
林砚没停脚。山里野物多，寻常得很。
可下一秒，一声极细的痛呼飘了过来，软乎乎的，带着点孩童的鼻音，刚冒出来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脚步顿住了。
这深山老林，离镇子十几里地，怎么会有孩子？
犹豫不过两秒，他终究还是拨开挡路的荆条，绕了过去。
灌木丛后是一小块背阴的空地，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背对着他，正埋头用手指扒松针里的什么东西。最惹眼的是她的头发 —— 不是寻常孩童的棕或黑，是冷调的灰，像蒙了一层细尘的月光，长长垂到腰际，发梢扫过落叶，轻得没半点声息。
听见响动，那孩子猛地回过头。
是个小女孩，瞧着也就七八岁年纪，脸蛋小小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耳尖从灰发里支棱出来，尖尖的，泛着薄粉 —— 是精灵族。
林砚心里微沉。
精灵族世代聚居在王国南端的远古森林，极少踏足这边境荒岭。这孩子一身粗布小斗篷，边角磨得发毛，靴底沾着泥，不像是部族结伴出行，倒像是独自流浪来的。但凡流浪的精灵，身后多半跟着麻烦：或是部族纷争，或是得罪了人类贵族，沾上手就甩不掉。
按他往日的性子，转身就走，只当没看见。
可对上小女孩的眼睛，他又顿住了。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像山里封了百年的蜜蜡，亮得很，此刻却盛满了惊惶，像受惊的小鹿。她左脚踝肿得老高，裤脚磨破了，渗着淡淡的血痕，青黑色的血丝顺着血管往上爬 —— 不光是崴伤，还沾了瘴气余毒。
终究是个孩子。
“崴脚了？” 林砚站在原地没靠近，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她，“我是山下镇上的草药先生，路过这儿。”
小女孩抿着嘴没应声，只是往后缩了缩，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缝里露出几颗灰莹莹的小石子，像碾碎的星屑。
林砚也不凑上前，放下竹筐翻出一小罐消肿药膏和一卷麻布，放在两步外的地上：“这药能消肿止疼，没有毒。你自己敷上，歇会儿就能走了。别往深山去，最近山里不太平，早点回家。”
说完他直起身，打算绕开空地继续走。药送到了，仁至义尽，多沾一分都是麻烦。
“…… 等等。”
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软，却带着点沙哑的倔强。
林砚停下脚步回头。
小女孩咬了咬下唇，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脚踝，声音很轻：“瘴气…… 里面的毒，还在。”
林砚这才看仔细，她脚踝上的青黑不是普通磕碰的淤青，是瘴毒入了血脉。对大人来说不算什么，拖两天自己也能散，可这么小的孩子，搞不好要烧上三五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躲不开的麻烦。
他走回去，蹲下身，示意她把脚伸过来：“裤腿挽上去，我看看。”
小女孩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卷起了裤腿。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青黑色的血丝爬了半寸高，看着有些吓人。林砚打开药膏罐，褐色的药膏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是镇上最常见的方子。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抹在红肿处，指腹接触皮肤的瞬间，一丝比发丝还细的灵力顺着药膏渗进去，缠上那缕细碎的瘴毒，轻轻一绞，便散得无影无踪。
“唔……” 小女孩轻轻吸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本来又烫又麻的脚踝，药膏敷上去瞬间就凉丝丝的，钻心的疼一下就退了大半。
“先生的药，好厉害。” 她小声说。
“家传的土方，专门对付山瘴。” 林砚随口带过，手指灵巧地用麻布缠好绷带，结打得平整又结实，“别跑别跳，明天就能消肿。你一个小孩，怎么跑这么深的山里来？”
“捡东西。” 小女孩摊开手心，掌心里躺着五六颗灰莹莹的小石子，“灰星石，前几天山震，从土里震出来的。”
林砚扫了一眼。那石子看着普通，内里却蕴着极淡的自然气息，是地脉凝结的晶石，对精灵族养气有益，对人类不过是块好看的石头。
“捡这个做什么？” 他随口问。
“有用。” 小女孩抿紧嘴，没再多说。看得出是个性子安静的孩子，问一句答一句，多余的半个字都不肯讲。
缠好绷带，林砚收拾好药罐站起身：“行了，赶紧下山吧。顺着东边的小溪走，就能到大路。再晚些，山里该有野狼出来了。”
小女孩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试着踩了踩地，果然不怎么疼了。她抬头看着林砚，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从兜里摸出一颗最大的灰星石，递到他面前。
石头躺在她小小的掌心里，泛着柔和的哑光灰。
“给你。” 她说，“谢礼。妈妈说，受了恩惠，要还的。”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她的手推回去：“不用了，一点药膏而已，不值钱。你自己留着吧。”
“要给的。” 小女孩很固执，往前又递了递，眼神认真得很，“不然我心里不安。”
林砚看着她较真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过一颗小石子，收下也罢，省得这孩子不肯走。他伸手接过石子，指尖碰到她冰凉的小手，触手一片细腻的凉意。
“那我收下了。快下山吧。”
小女孩见他接了，终于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像冰面化开一道细纹。她点点头，转身钻进了灌木丛。看着走得一瘸一拐，身影却轻得像阵风，没几步就融进了浓绿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林砚站在空地里摇了摇头，把灰星石随手揣进衣兜，转身继续采药。
不过是进山时的一段小插曲。
傍晚他背着满满一筐草药回镇，路过面包店时，老板娘照旧塞给他半块热麦饼，絮絮叨叨说今天商队带来王都的消息，南边远古森林的精灵族好像在往内陆迁徙，据说是森林深处出了什么变故，闹得人心惶惶。
林砚接过麦饼，心里动了一下。
迁徙…… 难怪那个灰发小精灵独自在山里捡石头。
但他也没往心里去。精灵族的纷争离灰石镇太远，离他这个只想安稳过日子的草药商人更远。
夜里关了店门，林砚在油灯下分拣草药。衣兜里的灰星石滚了出来，落在木桌上，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萤光。他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石头内里像有流萤缓缓转动，温润的自然气息很是养人。
“搁药田里倒是合适。” 林砚自语了一句，随手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夜渐渐深了，小镇沉入梦乡，只有风吹过瓦檐的轻响。
林砚坐在后院的竹席上打坐，丹田内元婴稳稳沉浮。忽然，他双目微睁。
遥远的深山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不是风声，不是兽吼，是大地本身的脉动，细得像根琴弦，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伴随着这一下震颤，那股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古老蛮荒气息，缓缓舒展了一丝。
像沉眠千年的巨兽，终于掀开了半只眼皮。
林砚的神识往深山方向探了探，又很快收了回来。那股气息沉郁、野性，带着洪荒大地的生猛，比之前感知到的强了不止一分。
真的要醒了。
他沉默片刻，重新闭上眼。
醒便醒吧。只要它不踏出深山，不来扰灰石镇的安宁，就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个种草药的路人，犯不着去管深山里的洪荒旧物。
灵力缓缓流转，周身重归平静。
抽屉里的灰星石，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悄无声息地暗了下去。
山风卷着草木香穿过小镇，一切都和昨夜没什么两样。
没人知道，一场源自远古森林的动荡，已经顺着山脉，悄悄漫到了这座边境小镇的脚下。
而那个灰发的小精灵，也不是偶然流落的普通孩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