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瘴过后的大半个月，灰石镇的日头都晒得格外暖。镇上的日子又落回了熟悉的节奏，只是往来的商队里多了不少生面孔，行囊里装着往北边去的家当，嘴里说着南边远古森林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精灵族全族往北迁呢！拖家带口的，跟逃难似的。”
“哪是逃难，我听商队的人说，森林深处山都裂了，里面有东西要出来，黑沉沉的雾气遮天蔽日，精灵待不住了。”
“还有人说看见山一样大的影子在树海里走，也不知是魔兽还是什么精怪……”
酒馆里、面包铺前，这话传得满天飞，越说越玄。林砚提着药筐从街上过，听见了也只当耳边风。他照旧天不亮打理药田，辰时开店，午后进山采药，日子过得比镇上的老钟还准。
只是他能感觉到，山里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沉。那股古老的蛮荒气息隔三差五就动一下，每次动，地底下就传来极轻的嗡鸣，像巨兽在梦里翻身。镇上的人只当是寻常地动，没人放在心上。
这天傍晚，夕阳把街面染成蜜色，林砚正准备卸门板关门，街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穿着褐色皮甲的佣兵勒马停在药铺门口，一共五个人，腰间都挎着弯刀，为首的刀疤脸扫了一眼铺子，粗声粗气地问：“喂，卖药的，有没有看见一个灰头发的小丫头？尖耳朵，这么高。” 他伸手比了比，大概到腰的高度。
林砚手里的动作没停，慢悠悠把门板靠在墙边，抬头露出几分茫然：“灰头发的小丫头？没见过。我们镇上都是棕发黑头发，哪有灰头发的。”
“是个精灵崽子，从我们手里逃了。” 刀疤脸眯着眼往铺子里瞟，“有人看见她往镇子这边来了。我们搜一搜，没冒犯的意思。”
说着几个人就要往里闯。
林砚侧身让开一步，语气平淡：“各位随便看。就是个小药铺，里里外外就这么大，藏不住人。”
佣兵们四散搜开，柜台底下、里屋门后、柴房角落，翻得哐哐响。有人往后院去，没片刻就回来了，冲刀疤脸摇头：“老大，没人，就一片药田。”
刀疤脸皱着眉，又扫了林砚一眼。眼前的草药商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神色平静，手上沾着点草屑，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生意人。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走！去那边搜！一个小崽子，跑不远！”
马蹄声哒哒远去，街上重归安静。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拐过街角，才缓缓转身，带上店门，往后院去。
暮色里，药田的篱笆墙根下，小小的一团缩在药草后面。灰扑扑的头发和暮色融在一起，要不是耳朵尖那点薄粉，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听见脚步声，那团影子动了动，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里亮得像星，正是前几日山里遇见的那个灰发小精灵。她怀里抱着个布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几颗灰星石的棱角。
“你怎么躲这儿来了？” 林砚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小女孩咬着下唇，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们…… 追我。我没地方去，就想起先生这儿了。”
她今天比上次更狼狈，斗篷扯破了个口子，脸上沾着泥点，脚踝的绷带还在，又磨出了点红印。想来是跑了一路，没少受罪。
林砚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前几日就当是举手之劳，这下可好，直接躲到他家里来了。那些佣兵一看就不是善茬，是专门抓精灵贩卖的奴隶贩子，沾上边就麻烦。
“他们为什么追你？” 他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
“我叫艾拉。” 小女孩先小声报了名字，才低头摸着怀里的布口袋，“我是从部族迁徙的队伍里跑出来的。奶奶是部族的长老，森林里的古兽醒了，地脉震坏了奶奶的灵脉，只有灰星石能稳住。大家都往北走，我偷偷跑回来捡石头。”
古兽。
林砚心里动了一下。
果然是深山里那东西。精灵族世代住在远古森林，对地脉气息最敏感，古兽一醒，他们最先察觉，也最先受影响。
“捡够了？” 他问。
“还差三颗。” 艾拉抿紧嘴，眼神有点倔强，“捡够了我就走，不会连累先生的。”
林砚看着她。
也就七八岁的孩子，独自在深山里闯，还要躲奴隶贩子，就为了给奶奶捡石头。
他想起自己修仙的时候，师门里的小师弟师妹，也是这么点年纪，摔疼了都憋着不哭，硬撑着说自己能行。
“今晚先在这儿躲一晚。” 林砚站起身，“明天一早我送你进山，从后山走，绕开那些人。”
艾拉眼睛一下亮了，像揉碎了星光在里面：“谢谢先生！先生你是好人！”
“别谢太早。” 林砚语气平淡，“明天你走你的，以后别再往这边来了。奴隶贩子多，你一个小孩太危险。”
他回屋抱了床旧毯子出来，又拿了两块麦饼，放在柴房的角落：“今晚就睡这儿，别出声，别点灯。”
艾拉乖乖点头，抱着毯子缩在角落，像只警惕的小兽。
林砚掩上柴房门，回到自己屋里。
本想打坐调息，可总也静不下心。那队佣兵没走，就在镇子外围扎了营，还有个低阶的法师跟着，正用追踪法术搜精灵的气息。这小镇就这么大，搜过来是早晚的事。
果然，到后半夜，镇子西边传来微弱的魔力波动。那法师开始用寻踪术了，精灵的气息独特，就算躲在屋里，也藏不了多久。
林砚轻轻起身，走到后院。
柴房里安安静静的，艾拉已经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他站在院墙边，听着远处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不能让他们找到这儿。
可也不能出手。一用灵力，那法师立刻就能察觉。
林砚目光扫过药田，落在墙边那一排驱蚊草上。心里有了主意。
他指尖微动，一丝灵力顺着草根渗进去。不是催熟，是引动草木的气息。浓郁的草木香气瞬间散开，混着夜里的潮气，顺着风往西边飘过去。这气味里掺了凝神花的花粉，最是能迷乱感知，对魔力追踪尤其有效。
不仅如此，他指尖轻轻一弹，几粒小石子飞了出去，越过院墙，往镇子西边的山脚下滚去。石子惊动了山脚下的野蜂巢 —— 那是他前几日采药时发现的，挂在矮树枝上，满满一窝山蜂。
“嗡 ——”
蜂群被石子惊了窝，黑压压一片炸了出来，顺着风里的生人气息就扑了过去。
镇子西边立刻传来一阵惨叫。
“该死！哪来的蜜蜂！”
“老大，我被蛰了！我的眼睛！”
“法师先生！寻踪术没用了，我感应不到精灵的气息了！”
乱哄哄的声音传过来，夹杂着蜂群的嗡鸣。那些佣兵被蛰得东躲西藏，哪还顾得上追踪，骂骂咧咧地往后退，越退越远。
院墙后面，林砚拍了拍手上的灰。
巧合，都是巧合。野蜂刚好被惊动，风刚好把草药香吹过去，刚好打乱了追踪术。谁也怪不到他头上来。
他转身回屋，继续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砚就叫醒了艾拉。
小女孩睡得眼睛都肿了，怀里还紧紧抱着装灰星石的布口袋。林砚给她装了一包麦饼，又给了她一小瓶药膏：“路上要是被虫子蛰了或者崴了脚，就抹这个。从后山上小路，一直往北走，就能追上你们部族的队伍。”
“嗯！” 艾拉用力点头，把药膏小心揣进怀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最大最亮的灰星石，递过来，“先生，这个给你。比上次的好。”
石头在她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内里像有星河流转。
林砚这次没推辞，接了过来：“路上小心。”
他送艾拉从后门出去，指了指进山的小路。小女孩挥了挥手，转身钻进树林，灰发一闪，就没了踪影，轻得像阵晨雾。
林砚站在院门口，望着山林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希望这孩子能顺利追上部族，别再出什么岔子。
他转身刚要回屋，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
不是错觉。地面轻轻抖了一下，屋角的药罐微微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林砚猛地抬头，望向深山的方向。
那股古老的蛮荒气息，这次不再是翻个身那么简单。它彻底舒展了开来，带着沉雷般的低吼，顺着山脉缓缓移动。
地脉在震动。
它从沉睡的深处，走出来了。
遥远的山林深处，一声低沉的咆哮穿透云层，却又像是闷在大地里，只有修为到了一定境界，才能听见那声来自洪荒的震颤。
林砚站在院子里，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古兽的移动方向，正是灰石镇这边。
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远古的、蛮荒的气息。
小镇的清晨依旧宁静，早起的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面包店的香气顺着街飘过来。
没人知道，一场足以掀翻整座小镇的危机，已经顺着山脉，一步步逼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