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时候，灰石镇就乱了动静。
不是人声，是畜牲。猪圈里的猪拱着栏门拼命往外撞，鸡群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屋顶，连平日里最蔫的老黄狗都夹着尾巴蹲在墙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盯着深山的方向浑身发抖。井水翻着泡沫往上涌，浑得像掺了黄泥，打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怎么回事？闹地震了？”
“昨儿夜里就晃了两次，我还以为是睡迷糊了呢！”
早起的百姓站在街上议论纷纷，心里都发慌。边境多山，小地震常有，可从没见过畜牲慌成这样的。
林砚站在药铺门口，望着后山的方向，眉头微蹙。
不是地震。
是地脉在抖。
那股蛮荒气息已经到了山口外三十里，每走一步，大地就跟着颤一下。像一头巨兽踩着脉搏往前走，沉重，缓慢，却带着无可阻挡的压迫感。它走的路线，刚好顺着山脉的脊梁，直扑灰石镇。
他昨晚就察觉到了。后半夜地脉一动，他就醒了。本想连夜收拾东西走，可看着院里种了三年的药田，看着架子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罐，脚步就挪不动。
三年。他在这小镇待了三年，第一次有了 “家” 的感觉。不是修仙界孤峰上的洞府，是有烟火气、有药草香、早上能闻见面包香的日子。
就这么走了？
正想着，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领主府的侍卫长，勒马站在广场中央，高声喊道：“所有人听着！远古森林地脉异动，古兽苏醒，正往灰石镇方向来！领主大人有令，老弱妇孺立刻往城堡转移，青壮男子拿起武器，协助护卫队守镇！奥古斯丁大师随后就到！”
话音一落，街上瞬间炸了锅。
“古兽？！那不是传说里的东西吗？”
“真的假的？古兽来了我们哪挡得住啊！”
“快回家收拾东西！去城堡！”
哭喊声、吆喝声、东西倒地的声响混作一团。刚才还只是惶惶不安的人群，瞬间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女人抱着孩子往家跑，男人抄起锄头斧头往镇口去，鸡飞狗跳，乱成一片。
林砚站在原地没动。
古兽…… 他在修仙界见过不少，山精地怪，洪荒异兽，什么模样的都有。可这个世界的古兽，是地脉孕育的灵物，肉身强横，浑身上下都是蛮荒地气，没什么灵智，只凭着本能走。挡路的，一律踏平。
以奥古斯丁魔导师的修为，加上城堡的防御阵，能不能挡得住？
林砚心里没底。
“林先生！”
凯尔快步走了过来，身上穿着擦拭干净的骑士甲，手里握着骑士剑，神色凝重。“古兽要来了，你赶紧收拾东西，跟老弱队伍一起去城堡。城堡有大师坐镇，比镇上安全。”
“你呢？” 林砚问。
“我去镇口帮忙。” 凯尔笑了笑，带着点沙场男儿的坦荡，“好歹是圣殿骑士，总不能躲在后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先生自己当心，真要是守不住…… 往山里走，古兽走得慢，绕得开。”
说完他就匆匆往镇口去了。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转身回了店里。
他没收拾行李细软，只把架子上最珍贵的几罐药膏收进储物袋，又拿了几包凝神花的种子。别的都可以不要，这些是他三年来一点点配出来、种出来的，舍不得。
刚收拾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争吵声。
是那队奴隶贩子佣兵。他们本来昨天就要走，结果后半夜地动，山路塌了一段，被困在了镇上。这会儿正跟护卫队吵，要强行闯去城堡，还说要抢几匹马。
“都什么时候了还内斗！” 护卫队长气得脸通红，“要去城堡自己走路去！马要驮物资和老人孩子，休想！”
“老子凭什么走路？” 刀疤脸佣兵拔出弯刀，“等古兽来了，谁都别想活！识相的把马让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两边剑拔弩张，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
林砚站在店铺门口，冷冷看着。
这些人，死不足惜。可真在镇上打起来，伤了无辜的人，又是麻烦。
他指尖刚要动，远处忽然传来 “轰隆” 一声闷响。
大地猛地一晃。
街旁的老槐树 “咔嚓” 一声裂了开来，粗壮的枝干带着树叶砸下来，刚好砸在旁边的马车顶上，木屑四溅。人群发出一阵尖叫，纷纷往后躲。
比震动更吓人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来了…… 古兽来了……” 有人牙齿打颤，喃喃自语。
林砚抬头望向山口的方向。
烟尘滚滚，顺着山脉往下漫。那股蛮荒气息已经近在十里外，沉重的脚步声闷在大地里，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就在这时，他目光忽然一凝。
烟尘边缘的山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拼命往镇上跑。灰扑扑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跌跌撞撞，身后是顺着山坡滚下来的碎石。
是艾拉。
她怎么回来了？！
林砚心里一紧。
地脉裂了，往北的路断了，这孩子肯定是没走出去，又折了回来。可她往镇上跑干什么？这里马上就要成战场了。
山坡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被震松了，顺着陡坡滚滚而下，直奔艾拉的后背。孩子还在往前跑，丝毫没察觉。
“小心！” 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可距离太远，谁都来不及冲过去。
林砚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一股无形的气劲顺着指尖飞出去，快得像阵风，卷在艾拉腰间，往旁边一带。
小女孩踉跄着扑到路边的土沟里。
几乎是同时，巨石 “轰” 地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刚才那是什么？风？”
“哪来这么大的风？”
“是那孩子命大！刚好摔了一跤！”
众人议论纷纷，都以为是巧合，是孩子自己摔出去的。
没人看见，镇口人群的最后方，林砚缓缓收回了手，藏进了袖子里。
他刚才动得太急，灵力散了一丝。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目光从远处射了过来。
奥古斯丁骑着马，带着法师协会的人刚好赶到。他勒住缰绳，目光直直地落在林砚身上，眼神深邃，带着几分了然，几分震惊，还有几分凝重。
他感觉到了。
刚才那一瞬间，那股熟悉的、凝练纯粹的能量波动，一闪而逝。
方向，正是那个草药先生站的位置。
林砚也看见了奥古斯丁。
四目相对。
他知道，藏不住了。
至少，瞒不过这个老魔导师了。
奥古斯丁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调转目光，看向山口滚滚的烟尘，沉声下令：“所有人后撤五十步！布防御阵！”
法师们纷纷下马，举起法杖，乳白色的魔力光芒连成一片，在镇口织成一道光墙。护卫队和青壮百姓拿着武器站在阵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惶恐，却没人退。
艾拉从土沟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后的林砚。她眼睛一亮，拔腿就跑过来，一头扎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袖子，气喘吁吁：“先生！你还在这儿！快走吧！古兽是地脉岩犀，它踏平一切挡路的东西，镇上挡不住的！”
林砚低头看着她。
小女孩灰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问。
“北边路裂了，走不通。” 艾拉咬着唇，“我看见它往这边来，想告诉镇上的人快跑……”
林砚沉默了。
他本来可以走。现在走，带着艾拉，从后山绕路，地脉岩犀追不上。他可以换个小镇，再开一家药铺，再过三年安稳日子。
可他抬头看了看。
面包店老板娘抱着孩子，站在防御阵后面，脸色发白却不肯先走；张屠夫拎着杀猪刀，站在护卫队旁边，肥肉都在抖，却硬挺着没后退；凯尔持剑站在最前面，背影挺拔，像棵白杨树。
这些人，他认识了三年。
每天早上打招呼的邻居，偶尔送他碎肉的屠夫，总塞给他麦饼的老板娘，还有镇上追跑打闹的孩子。
他守了三年的平静日子，守的不只是这间药铺，还有这满镇的烟火气。
林砚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 他低声自语，“想当个路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抬手，拍了拍艾拉的脑袋。
“别怕。”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塌不了。”
前方，山口的烟尘越来越浓。
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密。
一头巨大的身影，缓缓从烟尘里露了出来。
山一样高的身躯，覆盖着岩石般的灰褐色厚皮，褶皱里嵌着碎石和青苔，头顶一根粗壮的独角，泛着冷硬的金属光。它每一步落下，大地都跟着狠狠一颤，镇口的石板路纷纷裂开细纹。
地脉岩犀，终于到了。
防御阵上的魔力光墙，在它庞大的身躯面前，像盏摇摇欲坠的烛火。
奥古斯丁握紧了法杖，额头渗出细汗。他知道，这道防线，挡不住岩犀的一次冲撞。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凝练的气息。
像沉眠百年的剑，终于缓缓抽出了鞘。
奥古斯丁猛地回头。
人群最后，那个穿着朴素布袍的草药先生，正缓缓抬起手。
他周身的衣袖无风自动。
院墙里的草药田，所有植株忽然齐齐弯下了腰，朝着山口的方向，像是在俯首，又像是在蓄力。
风，忽然变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