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岩犀的第一声咆哮，震得镇上的窗棂嗡嗡作响。
它低下头，头顶那根磨盘粗的独角对准镇口的防御光罩，四蹄蹬地，厚重的岩层顺着肩胛层层隆起。下一秒，庞大的身躯带着万钧之势撞了上去。
“轰 ——！”
乳白色的魔力光罩剧烈凹陷下去，像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奥古斯丁闷哼一声，法杖顶端的水晶骤然亮到刺眼，嘴角溢出一丝血线。周围的法师们齐齐晃了晃，有两个修为浅的直接坐倒在地，脸色惨白。
光罩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眼看就要碎了。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哭声，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场面。
林砚站在人群最后，左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往下一按。
不是攻，是卸。
他的灵力顺着脚下的石板渗进地里，顺着地脉的纹路蔓延开去，像无数根无形的线，轻轻兜住了岩犀扎根在大地里的力道。地脉之气本是岩犀力量的源泉，此刻被林砚顺着脉络一引一卸，十成力道里，悄无声息地散了三成。
就在岩犀的独角即将顶碎光罩的瞬间，它庞大的身躯忽然微微一沉。
像是脚下的土地突然软了半分。
这一沉，冲撞的力道立刻偏了。
“哐 ——”
独角擦着光罩的边缘砸在地上，石板路瞬间崩裂，碎石飞溅出去十几丈。光罩晃了晃，裂纹停在了原地，终究是没碎。
“怎么回事？！”
“它踩空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奥古斯丁也愣了一下。他明明感觉到岩犀那一下是十成力，光罩绝挡不住，怎么会突然偏了？他下意识地回头扫了一眼人群后方。
林砚正扶着艾拉往后退，像是被冲击波震得站不稳，脸上带着和旁人一样的惊惶。
奥古斯丁皱了皱眉。
不对。
刚才那一瞬间，地脉的气息乱了一瞬。不是岩犀引动的，是另一种力量，更温润，更绵长，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就卸了岩犀的力道。
没等他细想，岩犀已经愤怒了。
它猛地甩了甩脑袋，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前蹄用力刨着地面，刨出深深的土坑。这头蛮荒巨兽本就没多少灵智，只凭着本能行事，一击落空，彻底被激怒了。它周身的岩层开始泛起土黄色的光，脚下的大地震动得更厉害了，连远处的房屋都开始掉瓦。
“它要发动地脉冲击！” 奥古斯丁脸色大变，“所有人后撤！快！”
可已经晚了。
岩犀独角往地上狠狠一砸。
“轰隆 ——！”
地面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黄褐色的地脉气浪顺着裂缝喷涌而出，像条土龙，直奔防御阵而来。这一下是岩犀引动地脉本身的力量，比刚才的肉身冲撞还要强横数倍。
奥古斯丁咬牙横举法杖，全身魔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光罩重新亮起来，却在土龙的冲击下飞速黯淡。他能感觉到，照这样下去，撑不过三息。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裂缝两边的泥土里，忽然疯了似的长出无数粗壮的藤蔓。深褐色的藤条带着尖刺，顺着岩犀的腿往上缠，眨眼工夫就缠了个密密麻麻。不光是腿，连它的独角、身子，都被从地下钻出来的藤蔓裹住了。
岩犀的动作猛地一滞。
喷涌的地脉气浪瞬间弱了大半。
“这是……？！” 奥古斯丁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魔法，也不是魔兽技能。这些藤蔓就是山里最常见的缠山藤，平日里缠树缠石，怎么可能突然从地下钻出来，还缠得这么巧？
没人知道，林砚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正轻轻勾着。
不是催生藤蔓，只是顺着草木的生长之势，轻轻引了一把。缠山藤本就向暖、向气，地脉之气喷涌，它们本就会往那边长，林砚不过是让它们长得快了点，准了点。
岩犀暴怒地嘶吼，用力挣扎。藤蔓纷纷崩断，碎屑漫天飞舞。可刚断一批，地下又长出新的一批，前赴后继，缠得它动弹不得。
奥古斯丁何等老辣，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法杖一指，厉声喝道：“凝冰术！封它眼睛！”
数道冰锥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岩犀的双眼。
“嗷 ——！”
岩犀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眼睛被冰碴划伤，鲜血直流。它彻底乱了方寸，拼命甩着头，不再往前冲，反而转身，胡乱地往旁边撞去。
林砚指尖微微一动。
地底下，一缕灵力顺着地脉延伸出去，像条无形的小径，引着岩犀的脚步。
受伤的巨兽本就没了方向，只凭着本能往阻力小的地方走。它跌跌撞撞地偏离了镇口，往旁边的月牙谷走去。那里山谷宽阔，地脉平缓，离镇子远，也没什么村落。
巨大的身影渐渐远去，震动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山谷的尽头。
烟尘慢慢散去，阳光重新落下来。
镇口一片狼藉，裂了的石板、断了的树枝、散落的碎石，可防御阵还亮着，镇子还在。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赢了！”
“古兽走了！小镇保住了！”
“奥古斯丁大师！是奥古斯丁大师！”
人们欢呼着，拥抱着，喜极而泣。所有人都觉得，是奥古斯丁大师关键时刻出手，用冰锥伤了古兽眼睛，又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召出藤蔓，才逼走了岩犀。
奥古斯丁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接受欢呼。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最后方那个穿着布袍的年轻人身上。
林砚正蹲下身，拍着艾拉身上的灰，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子。神色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危机，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奥古斯丁慢慢走了过去。
周围的人群纷纷给大师让路，以为他要去慰问百姓。可他径直走到林砚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
老魔导师须发微乱，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眼神却前所未有的郑重。他看着林砚，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卸地脉、引缠藤、导兽路…… 先生好手段。”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大师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刚才多亏了大师法力高深，才逼走了古兽。”
还是那副普通商人的样子，谦卑，温和，带着点没见过大场面的局促。
奥古斯丁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好，好。” 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是老夫的功劳。”
他转身走向欢呼的人群，接受众人的庆贺。背影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不管这位林先生是什么身份，至少，他是站在镇子这边的。人家既然不愿露，自己又何必戳破。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奥古斯丁的背影，也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这老狐狸够识趣。
傍晚的时候，镇子渐渐恢复了秩序。
受伤的人被抬去医治，倒塌的房屋有人帮忙修缮，街上到处都是议论今天惊险场面的声音。林砚带着艾拉回了药铺，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柴房里，艾拉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砚。
“先生，我知道。” 她小声说，“是你。岩犀脚下的地软了，还有缠山藤，都是你做的。我们精灵对地脉的气很敏感，我感觉到了。”
林砚正在倒茶水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小女孩眼神亮晶晶的，没有惊讶，只有崇拜。
他沉默片刻，把水杯递过去，淡淡道：“别跟别人说。”
“嗯！” 艾拉用力点头，像在发誓，“我谁都不告诉！这是我和先生的秘密。”
林砚没再说什么，走到院子里。
药田里的草药被刚才的地动震倒了几株，他弯腰一株株扶起来，培上土。月光洒下来，叶片上的露珠泛着光，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今天这一出手，虽然藏得深，可奥古斯丁已经察觉了。小镇上的人虽然还懵懵懂懂，但往后再有什么事，说不定就会有人联想到他。
想安安静静当个路人，怕是越来越难了。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先生，您睡了吗？”
是凯尔的声音。
林砚走过去开门。
凯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酒壶，脸上带着点战后的疲惫，还有几分笑意。
“来跟您说一声，北边的路明天大概就能通了。领主大人传了令，要重谢全镇出力的人，您的药铺肯定也有份。”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今天…… 真是凶险啊。说来也巧，岩犀偏偏就踩空了，缠山藤偏偏就长出来了。”
林砚侧身让他进来，淡淡道：“是啊，运气好。”
凯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没看见，进门的时候，他腰间挂着的圣殿骑士徽章，在经过林砚身边时，微微泛了一下极其微弱的白光。
像某种力量，引起了圣物的共鸣。
夜渐渐深了。
小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重归宁静。
林砚坐在院子里的竹凳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深山里，岩犀的气息已经走远了，去了山谷深处，暂时不会再出来。可那股蛮荒的气息还在，地脉的震动也没完全平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头地脉岩犀苏醒，意味着整个远古森林的地脉都在松动。沉睡的古兽不会只有一头，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仙几百年，躲到这异世界，本想图个清净。
可清净，哪是想求就能求的。
他叹了口气，起身回屋。
不管怎么样，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明天，还要给草药浇水呢。
月光落在药田里，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
小镇的夜，依旧平静。
只是平静之下，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