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药铺后院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林砚推开门的时候，艾拉正蹲在药田埂上，灰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指尖轻轻点着一株打蔫的凝神花。她指尖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光，像晨露落在叶片上，原本垂着的花瓣慢慢舒展开，重新支棱了起来。
这是精灵族与生俱来的自然亲和，不用灵力，单凭着血脉里的气息，就能安抚草木。
听见脚步声，艾拉猛地抬头，手忙脚乱地背到身后，像偷玩被抓的孩子，脸颊微微泛红：“先生…… 我看它有点蔫，就、就试试。没弄坏！”
林砚走过去，低头看了眼那株凝神花，叶片鲜翠，比平日里催熟的还要匀净。他没夸，也没骂，只淡淡道：“今天北边的路就通了，待会儿我送你出山，往北走三日，就能追上你们部族的迁徙队伍。”
艾拉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下去。
她揪着衣角，低下头，灰发盖住了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 我不想追了。”
林砚皱眉：“你奶奶还等着你送灰星石回去。”
“奶奶的灵脉伤得重，三颗灰星石不够的。” 艾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倔强，“地脉震裂之后，山里的灰星石会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危险。我要是追上部族，就得跟着大家一起往北走，再也没法回来捡石头了。”
她顿了顿，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很认真：“先生，我想留在这儿。我会干活，会认草药，还能感知山里的地脉动静，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平时我就在铺子里帮忙，没人的时候我再进山捡石头。”
“不行。” 林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古兽刚醒，往后山里只会越来越乱。镇上也不太平，跟着我，麻烦更多。”
“我不怕麻烦！” 艾拉急了，往前又走了一步，“先生的秘密我谁都不说！我发誓！我就当先生的小帮工，别人问起，就说我是你远房的侄女，从乡下来投靠你的。我很乖的，什么都听先生的！”
林砚看着她。
小女孩瘦瘦小小的，一身洗得发白的斗篷，脸上还沾着点草屑，眼神却亮得很，带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他活了几百年，见多了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人，这么点大的孩子，为了奶奶敢独自闯深山，守着秘密半点不往外说，心性倒是难得。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你还小，不懂世道险恶。留在我身边，未必是好事。”
说完他转身回屋，留艾拉一个人蹲在药田边，灰耷耷的像株被霜打了的草。
上午药铺开门，生意比往日忙了些。古兽过境，不少人擦伤碰伤，还有受了惊吓夜里睡不好的，都来买安神的草药。艾拉就跟在林砚身后，他报药名，她就转身去架子上拿，小手麻利得很，分药、包纸、系绳，做得有模有样。偶尔拿错了，林砚说一句，她立刻就改，半点不犟。
有熟客打趣：“林先生，这哪来的小丫头啊？灰头发，怪俊的。”
“远房亲戚家的，家里没人了，过来投奔我。” 林砚随口答道，语气平淡，像真有这么回事似的。
艾拉就低着头笑，偷偷抬眼瞅林砚一眼，心里甜丝丝的。
快到正午的时候，张屠夫家的小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手背肿得老高，乌青乌青的，疼得直咧嘴：“林先生！快看看！被山里的毒虫咬了！又麻又疼！”
林砚扫了一眼，是石蚕虫的毒，不算重，但毒性黏，寻常草药要两三天才能消肿。他转身去拿解毒药膏，刚要递过去，艾拉忽然开口：“先生，等一下。”
她转身跑到后院，没片刻就跑回来，手里攥着几片带着露水的圆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吐在干净的布片上，抬手敷在小男孩的手背上。
清凉的草汁渗进皮肤，小男孩立刻就不嘶嘶吸气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哎？不疼了！凉丝丝的！”
“这是清虫叶，带着晨露的时候解毒最快。” 艾拉小声解释，“我们族里都用这个治毒虫咬。”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神动了动。
精灵族对草木的感知，果然得天独厚。这清虫叶山里到处都是，镇上的人也知道能解毒，可没人知道带露的叶片药性翻三倍，更没人能精准掐着晨露没散的时候摘。
送走张屠夫家的小子，药铺里闲了下来。艾拉拿着抹布擦药罐，一下一下，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灰扑扑的发顶，泛着柔和的光。
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他本来打定主意要送她走。可这孩子心性纯良，对草木又有天赋，留在身边，教她些正经的药理和粗浅的吐纳法门，既能帮着打理药铺，也能让她有自保之力，总好过她一个人往深山里闯，迟早要出事。
而且…… 这三年来，这间药铺里，第一次有了除他之外的人气。
“艾拉。” 他忽然开口。
小女孩立刻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抹布，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留下可以。” 林砚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有几条规矩。第一，对外只说你是我远房侄女，叫我叔叔就行，不准叫别的。第二，不准打听我的来历，不准在人前露任何异样的本事。第三，进山捡石头必须跟我说，不准私自去深山。”
艾拉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揉碎了满罐的星光。她猛地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晃起来：“嗯！嗯！我都听先生的！不，叔叔！”
说着她就要往下跪，林砚伸手扶住了她。
“不用这些俗礼。”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淡淡的，“既然留下，就先从认药开始。每天辰时起来打理药田，上午学配药，下午背药方。我教你的东西，不许教给别人。”
“知道了！” 艾拉用力点头，嘴角翘得高高的，压都压不下去。
从这天起，青草药铺就多了个灰发的小丫头。
镇上的人都知道林先生收了个远房侄女当学徒，小姑娘话不多，手脚勤快，认药比谁都准，称药分毫不差，待人又有礼貌，谁见了都夸林先生好福气，收了这么个好徒弟。
没人的时候，艾拉还是习惯叫先生。
傍晚关了店门，林砚就坐在后院的竹椅上，教她认药、辨脉，还有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不是修仙的功法，就是引动草木气息调理身体的法子，既能养身，又能更好地感知药性。艾拉学得极快，往往林砚说一遍，她就能领会，偶尔还能说出些精灵族独有的草木见解，连林砚都觉得颇有启发。
这天夜里，月色正好。
艾拉坐在药田埂上，按着林砚教的法子，闭目感应着周围的草木气息。风拂过药田，叶片沙沙作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株草药的生长节奏，哪株缺水，哪株缺肥，哪株马上就能采收。
“先生，我感觉到了！” 她睁开眼，兴奋地回头，“药田最东边那株白叶草，明天就能收了！”
林砚坐在竹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旧药谱，闻言微微点头：“嗯，明天一早采了，晾起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素色的布袍，温和的眉眼，比山里的月光还要清润。
艾拉看着他，忽然小声说：“先生，你真好。”
林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月光里，灰发像镀了层银，眼神认真得很：“以前族里的长老说，人类都很坏，会抓精灵当奴隶。可是先生不一样。先生是好人。”
林砚沉默片刻，淡淡道：“世上好人坏人都有。以后少跟外人提精灵族的事，知道吗？”
“嗯。” 艾拉乖乖点头。
她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感应草木的气息。夜风带着药香吹过来，身边有先生翻书的沙沙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比部族里还要安稳。
林砚放下药谱，看着月光里小小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收徒这事，搁在三年前，他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他一心只想当个路人，独来独往，无牵无挂。可如今，多了个小丫头在身边，药铺里多了人气，日子好像…… 也没那么乏味。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份安稳，终究是暂时的。
地脉已动，古兽苏醒，远古森林的动荡才刚刚开始。这天下，迟早要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元婴期的修为，在这灵气稀薄的世界，已是顶尖的力量。可他只想守着这间小药铺，守着这一方小镇的烟火。
“希望…… 能多安稳些日子吧。” 林砚低声自语。
夜风拂过药田，叶片轻响，像是回应。
月色正好，小镇安睡。
檐下的药罐摆得整整齐齐，药香裹着月光，漫了一整个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