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夜露刚降下来，药田里就浸了一层凉润的水汽。凝神花的花瓣卷着夜露，白叶草的叶片泛着月光，风一吹，药香裹着潮气漫开，比白日里沉了几分。
艾拉端端正正坐在田埂边的青石上，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灰发用草绳松松束在脑后，连眨眼都放得很轻。她知道今晚和往日不一样 —— 先生说，要教她真正的 “吐纳”，不是之前调理身子的浅法子，是能攒力气、遇着魔兽能跑快些的真本事。
脚步声轻响，林砚走了过来。他手里拎着个蒲草垫，随手垫在青石上，又端了杯温温的蜜水放在旁边。月色落在他素色布袍上，晕着软边，看着和镇上任何一个安分的草药商人没两样。
“之前教你的，是顺着草木气息养脾胃的法子，算不得修行。” 他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味草药的药性，“近来地脉乱，魔兽频频往山下跑，你总在镇上进出，没点自保的底气不行。今日传你《青冥草木引气诀》，是最基础的木系入门功，胜在气性温和，藏得住痕迹，刚好配你的精灵血脉。”
艾拉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先别急着应。” 林砚看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膝盖，“修行第一忌贪快。你底子薄，精灵脉又偏柔，气走急了容易冲伤经脉。先坐正 —— 脊背自然挺直，别僵，像院里那棵老槐树似的，根扎稳了，枝是松的。双肩往下沉，胸口微含，别挺着。舌尖轻贴上牙龈，双手掌心向下搭膝头。”
艾拉依言调整姿势，刚坐了片刻就觉得浑身发紧。林砚伸手在她肩颈上轻轻一按，一股温温的力道透进来，紧绷的肌肉瞬间松了。
“对，就这个样子。” 他收回手，“先吐三口浊气。慢慢张嘴，把胸口的闷劲儿都吐出去。然后鼻吸鼻呼，呼吸要细、要长，像风吹过药草叶似的，轻得没声音。”
艾拉照着做。三口浊气吐完，胸腔里清爽了不少。她放缓呼吸，闻着满院的药香，一吸一呼都带着草木的清苦气。起初还顺，可试着把气往小腹引时，气到胸口就散了，像水渗进干沙里，怎么都落不下去。她越急，气越浮，脸颊憋得微微泛红，脚边几株嫩草药像是感应到她的气息，叶片轻轻抖了起来。
“散了。” 林砚开口，声音不重，却让她瞬间静了下来，“我说了，气不是抓来的，是请来的。你越攥得紧，它越跑。”
他伸出右手，食指隔着半寸虚虚点在她脐下三寸的位置。一丝温润到极致的气透了过来，不猛，不冲，像一滴温水落在宣纸上，缓缓漾开，顺着她散乱的气息捋了一圈，最后稳稳地沉在了小腹正中。
“这里是下丹田，气扎根的地方。” 林砚的声音放得很轻，“记住这个暖意。往后所有气，都要落到这儿，不能在经脉里乱窜。”
艾拉屏住呼吸。
小腹那里稳稳停着一小团暖意，黄豆粒大小，温温的，微微发胀，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跟着松快。她长这么大，从没感受过这么踏实的力气。
“感觉到了……” 她睁开眼，声音都发轻，“先生，我感觉到了！暖暖的，小小的！”
“嗯，这就是气入丹田了。” 林砚收回指尖，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赞许。常人初修，少则三五日、多则十余日才能摸到气感，这孩子头一回就能凝气入田，精灵血脉的草木亲和，果然得天独厚。
“接下来按这个法子练：吸气时，想着草木的清气顺着毛孔、鼻尖进来，慢慢往下走，落到丹田里；呼气时，只把身子里的浊气顺着毛孔排出去，丹田那团气别动。每日只练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初修经脉窄，气多了会胀出内伤。”
艾拉连忙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慢了很多，不再刻意抓气，只静静闻着药香，感受空气里浮动的清凉草木气。气慢悠悠地飘过来，顺着呼吸往里走，虽然还有些生涩，却稳稳地落到了丹田里，和那团暖意融在一起。
脚边的草药不再颤动，安安静静立在月光里，叶片上的露珠映着微光。
林砚坐在对面，看着她行功。
这套《青冥草木引气诀》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入门吐纳法，没什么杀伐威力，胜在根基中正、气息内敛，修为不到炼气后期，旁人绝难察觉。他当初挑了许久，才挑了这套最不显眼的 —— 教艾拉修行，本就不是让她争强好胜，只是想让她有个自保的底气，能在这越来越乱的世道里，安安稳稳当个普通人。
就像他自己想的那样。
半个时辰刚到，林砚便开口：“收功。”
艾拉依言放缓呼吸，意念散回丹田，双手搓了搓，按在小腹上温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她握了握拳，只觉得浑身轻快，脚步都轻了不少，仿佛轻轻一跃就能碰到药架顶层。
“先生，我现在是不是能跑赢山狼了？” 她兴冲冲地问。
林砚瞥了她一眼：“刚入门，连气都运不顺当，打什么山狼。真遇上了，用踏叶步跑快点就是了。这功法是让你养身、躲危险的，不是让你逞强的。”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记住三条铁律。第一，非生死关头，不许在人前运气、露术。疗伤、救人，也得借着草药掩护，暗中渡气，绝不能让人看见气劲。第二，每日修炼半个时辰，不准加练，贪快必出事。第三，借草木气修行，是借散逸的余气，不准伤草木本源。往后种药、配药，也不许用气强行催熟。”
“我都记住了！” 艾拉坐直身子，说得无比认真，“绝不人前露术，绝不贪多，绝不伤草药！”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了句：“那…… 能不能用气整理药罐啊？就一丝丝，拿高处的罐子方便。”
林砚看着她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沉默片刻，淡淡道：“只能用缠丝劲，细如发丝。要是让我看见哪株药草长得不对劲，以后就别练了。”
“好！” 艾拉立刻笑开了，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夜色渐深，远处深山里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大地深处翻了个身。
林砚猛地抬头，望向山的方向。
刚才艾拉凝气入田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地脉深处那股沉睡的古老气息，被这缕新生的灵气惊动，缓缓舒展了一丝。比上次岩犀苏醒时的气息，更沉，更凶，带着洪荒大地的生猛。
“先生？怎么了？” 艾拉见他出神，小声问。
“没什么。” 林砚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常，“时候不早了，回屋睡吧。明天一早还要晒药，顺便教你缠丝手的法子。”
“嗯！” 艾拉蹦蹦跳跳地往柴房走，脚步轻快得像只林间的鹿。
林砚独自坐在青石上，望着满院月光下的药田。夜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艾拉残留的草木气混着药香，轻轻飘过来。
他活了几百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异世界收个精灵徒弟。没想过传她大道，没想过让她扬名立万，就想教她点自保的本事，守着这间小药铺，守着这一方小镇的烟火，平平静静把日子过下去。
可地脉已动，古兽将醒。
这份平静，还能守多久？
林砚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回屋。
院门轻轻合上，掩住一院月色，也掩住了满院不为人知的修行气。
小镇的夜依旧安静，只是安静之下，那股隐隐的动荡，又重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