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草药铺的门板还没卸完，艾拉就踮着脚在柜台后整理药罐。架子顶层的泥罐够不着，她指尖微微一动，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青气缠上罐耳，稳稳当当地把罐子挪了下来，轻轻落在案板上，连点声响都没有。
刚放稳，后脑勺就挨了轻轻一下。
“又忘了？” 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拎着刚从后院摘的青菜，“大清早街上都有人了，就敢运气？”
艾拉吐了吐舌头，赶紧把气收回来，双手捧着罐子摆好：“没人看见嘛…… 而且就一丝丝，比头发丝还细。”
林砚把菜放在灶边，没再多说。这孩子悟性快，缠丝手教了三天就用得有模有样，就是性子跳脱，总忍不住偷偷用。好在知道分寸，气息收得极紧，隔着门板都察觉不出来。
刚卸完最后一块门板，护卫队的小伍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他裤腿上全是泥，胳膊划着长长的血口子，血是发黑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灰气：“林先生！快！南坡那边出事了！几个猎户进山打猎，踩裂了地缝，里面喷出来的黑汽沾到身上，伤口都烂了！弟兄们抬回来半路上，人都快昏过去了！”
林砚眉头一皱。
地脉裂缝已经漏到南坡了？比他预想的快了不少。
“艾拉，拿上清浊散和苍术膏，再抓两包松节炭。” 他转身抓过药箱，“跟我走。”
“哎！” 艾拉麻利地背上药囊，顺手塞了两把晒干的清尘花，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镇口的空地上，躺着三个猎户，个个脸色乌青，伤口翻着黑肉，往外渗着灰黑色的脓。周围围了一圈百姓，都不敢靠前。镇上的老医师蹲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金疮药敷上去，半点效果都没有。
“林先生来了！”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道。
林砚蹲下身，指尖刚要搭伤者的手腕，艾拉忽然小声说：“先生，是地脉浊气混了腐石毒，光清浊不够，得加松节炭拔毒，再配老藤根清气，不然毒会往骨头里钻。”
林砚侧头看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孩子不过跟着辨了几次毒，就能精准说出毒种和配伍，长进比预想的还快。
“按你说的配。”
艾拉立刻打开药囊，倒药、碾粉、过筛，动作干脆利落。周围的人只当这小丫头跟着林先生学久了，手熟得很，谁也没往别处想。
林砚借着递药粉的功夫，指尖极快地在药面上拂过。一丝温润的灵力悄无声息地融进去，褐黄色的药粉瞬间多了一丝极淡的清气，不贴到鼻尖根本闻不出来。
药粉敷上去没片刻，伤者伤口里就往外冒黑血，原本昏迷的人闷哼了一声，脸上的乌青肉眼可见地退了少许。
“有效了！林先生真是神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赞叹。
林砚神色平淡，一边给第二个伤者敷药一边道：“只是对症罢了。往后别往南坡深处去，地脉裂缝里的浊气越来越重，沾到身上不是小事。”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奥古斯丁一身素白法师袍，带着两个学徒勒马停在旁边。他扫了眼地上的伤者，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深邃里带着几分了然：“林先生也在。老夫刚从南坡回来，地脉裂了道新口子，浊气比之前重了三倍。再这么下去，不出半月，就要漫到镇口了。”
“大师有法子？” 林砚站起身，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净化术只能压一时，堵不住地缝。” 奥古斯丁翻身下马，法杖往地上一顿，“老夫打算去裂缝处看看，能不能布个封印阵。林先生对草木驱浊熟稔，要不要同去瞧瞧？或许能想出什么长久的法子。”
这是明着邀请，也是明着试探。
林砚沉吟片刻，点头：“也好。我也去采几味草药，顺便看看情况。” 他转头看向艾拉，“你先回铺子里……”
“我也想去！” 艾拉立刻抬头，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我能感知浊气浓度，还能认草药！不会添麻烦的！”
奥古斯丁看了她一眼，抚须笑道：“小姑娘倒是有胆识。行，一起去吧，跟紧点就是。”
一行人往南坡走。越往山里走，空气越闷，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道旁的草木都蔫头耷脑的，叶边泛着灰黑。艾拉走在林砚身边，越走眉头皱得越紧：“先生，前面浊气很重，像针似的往皮肤里钻。地底下…… 像是有东西在往外顶。”
林砚微微点头。
他当然感觉到了。不光是浊气，地脉深处那股古老的蛮荒气息，正顺着裂缝往上涌，沉重、暴虐，像头即将挣断锁链的巨兽。比之前的地脉岩犀，强横了不止一个档次。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赫然出现一道几丈宽的裂缝。黑乎乎的深不见底，灰白色的浊气顺着裂缝往上涌，像条歪扭的烟柱。周围的草木全枯死了，土地泛着死灰，踩上去硬邦邦的，像结了层壳。
奥古斯丁站在裂缝边，法杖往下一探，乳白色的魔力光带延伸下去，没入浊气中不过丈许，就被腐蚀得精光。他眉头紧锁：“太深了，封印阵压不住。地脉还在动，裂缝只会越撕越大。”
他说着，侧头看向林砚，意有所指：“林先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说这地脉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总不能就这么任它裂下去吧。”
林砚蹲下身，捻起一把黑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淡淡道：“谁知道呢。山里的东西，年头久了，什么都有。或许找些阳和的深根藤本，沿着裂缝种下去，能挡点浊气。草木扎根深，说不定能慢慢固住地脉。”
“此法可行！” 奥古斯丁眼睛一亮，“只是要扎根深、能抗浊气的品种……”
“铁脊藤、老苍根，都可以。” 林砚随口报了几样，“都是山里有的野种，就是长得慢，得慢慢引。”
奥古斯丁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像看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先生对草木的门道，真是出神入化。连固地脉的法子都懂，哪像普通的草药商人。”
“都是祖上传的土方子，管不管用还两说。”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淡无波，“大师要是觉得可行，就让人采些藤条扦插下去。我回去配点育根的药，浇上去能长得快点。”
他不说破，奥古斯丁也不戳破。两人心照不宣，一个出方子，一个出力，都绕开了最核心的那层窗户纸 —— 谁都清楚，单靠凡草藤本，绝不可能固住地脉，真正起作用的，是配药的人。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艾拉帮着林砚在院子里碾育根药，一边推药碾一边小声说：“先生，那个老法师肯定知道你厉害。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
“别瞎说。” 林砚把研细的药粉装进陶罐，“他是魔导师，见多识广，懂点草木药理不奇怪。”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清楚，奥古斯丁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两人都有守住镇子的心思，谁也不捅破那层纸，反倒默契得很。
夜里，艾拉照旧在药田边修炼半个时辰，收功后打了个哈欠，乖乖回柴房睡了。
林砚站在院墙边，望着南山的方向。
黑暗里，那道裂缝像道丑陋的伤疤，横在山脉上。浊气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涌，地脉深处的呼吸越来越清晰，沉重、缓慢，每一下都带着大地的震颤。
那头沉睡的东西，已经快醒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元婴期的修为，在这灵气稀薄的异世界，已是顶尖。可真要是对上洪荒级的古兽，能不能护住这小镇，能不能护住这间小小的药铺和那个总爱偷偷用气的小徒弟，他心里也没底。
“真是…… 想过点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林砚低声自语。
夜风卷着浊气的土腥味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子里的草药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像是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风雨。
镇口的更锣敲了三下，夜正深。
没人知道，地脉的裂缝，还在往镇子的方向，缓缓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