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烬川站在床边,没动。
陆福靠在床头,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铁链轻轻晃了一下。陆福的脚踝动了动,链子跟着响。她没说话,张烬川也没说话。他的眼睛还红着,红血丝布满了眼白。下巴上的青茬比刚才更明显了,密密地冒了一层。
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陆福缩了缩肩膀。病号服很薄,贴着皮肤,冷风一钻进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张烬川看见了。他转身走到柜子旁,拉开抽屉,拿出一件灰色的外套。走回来,搁在床尾。没说穿,也没说别的,就搁在那儿。
陆福看了那件外套一眼。没伸手。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的,一路小跑。跑到门口停了。紧接着是敲门声,咚咚咚,很用力。
“老大!”
张烬川偏过头,没动。
“老大!那个鬼怪又来了!”
陆福看见张烬川的肩膀绷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说不清。然后他直起身,往门口走。
陆福开口了:“能解开脚铐吗?”
张烬川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门开了。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扣里。
脚步声远了。
陆福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铁门。她没再喊。喊也没用。
她坐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慢慢掀开被子,两只脚踩在地上。凉的。铁链从床尾垂下来,链条在地上拖出一截,跟着她的动作哗啦响。
她站起来。
铁链的长度刚好够她从床边走到椅子,再从椅子走到窗口。一个窄窄的半圆。她先走到椅子旁。椅子上空空的,粥碗已经被张烬川收走了。她伸手摸了摸椅面,木头的,冰凉。
然后她走向窗口。
铁链绷紧了,脚踝被扯住。她踮了踮脚,勉强够到窗台。窗台不高,刚好到她胸口。她双手撑上去,往外看。
底下全是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密密地挤在一起。矮的平房,高的三四层,砖混结构,外墙颜色不一,有的刷了白灰,有的露着红砖。房顶搭着雨棚、太阳能板、水塔。每栋房子之间拉着绳子,上面晾着衣服、被单、腊肉。
再往外,是一圈高墙。很高,比所有房子都高。灰色的水泥面,顶部拉着铁丝网。墙根下堆着沙袋和废轮胎。墙面上有修补的痕迹,新新旧旧的裂痕被水泥糊上,像疤痕。
异能者建的。陆福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种厚度,那种高度,普通人力做不到。得是土系或者岩系的异能者,一层一层夯出来的。耗时耗力,但结实。鬼怪来了也撞不开。
她以前提过这个方案。在指挥部的会议上,她画过草图,讲过用异能者加固外围防御的思路。那时候避难所还小,只有几排帐篷和临时板房。现在帐篷没了,板房也没了。全是房子。一栋一栋,像模像样。
她把目光收回来,往底下看。
从二楼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几条巷子。巷子里有人。很多。有推车运货的,有蹲在门口择菜的,有小孩追着跑。声音隐约传上来,笑闹声、叫卖声、吵架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像集市。
巷子口有一对夫妻。男人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码着箱子。女人走在一旁,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陆福看不清写的什么,但看得出来是在做买卖。
男人停下来,擦了擦汗。女人从兜里掏出水壶,递给他。男人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女人。女人也喝了一口。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都笑了。
笑得挺好看。
陆福盯着那两张笑脸。
她的手从窗台上滑下来。指尖蹭过水泥,粗粝的触感。她慢慢蹲下去,靠着墙壁,坐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铁链跟着她拖下来,在地上盘了一圈。
她想起白悦。
上辈子,她和白悦也摆过摊。末世刚来那会儿,到处乱,她们在一个临时安置点外面卖过粥。白悦熬的粥,她负责吆喝。白悦脸皮薄,不好意思喊,就站在旁边笑。有人来买粥,白悦就多舀一勺。生意不好,但每天都能卖完。
有一次下大雨,棚子漏了。白悦拿盆接水,接了一盆又一盆。她站在棚子外面,用身体堵住风口。白悦喊她进来,她不肯。白悦就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塞进她手里。
“喝。”白悦说,“你不喝我不进去。”
她就喝了。雨水混着粥,咸的。白悦看着她笑,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住的是帐篷,吃的是稀粥。可白悦笑得真好看。
陆福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对夫妻走远了。平板车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轻,笑声也听不见了。
底下的人还在过日子。推车的,择菜的,追着跑的小孩。巷子里热热闹闹的,生机勃勃。
陆福在二楼。铁链锁着脚。屋里就她一个人。窗外的人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关着谁。不会有人抬头看这扇窗。就算看了,也什么都看不见。玻璃反光,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想起白悦说的那句话。
“让他活在没有末世的地方。”
她做到了。末世快结束了。孩子在那边的世界,有白悦守着,有活路,有明天。她该过去陪她们了。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陆福动了动脚踝,链条贴着地面滑了半寸。她低头看着那根链子。从床尾垂下来,灰扑扑的,挂在冷冰冰的铁环上。
她伸手扯了一把。链子绷直了,锁扣纹丝不动。
她没再使劲。松开手,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水泥,凉的。
外面又传来笑声。底下有人在喊价,嗓门很大。另一个嗓门更大,在还价。两个人吵了几句,然后一起笑了。
陆福闭上眼。
要是白悦还在,她们现在应该也那样吧。推个小车,在巷子里摆摊。白悦喊价,她收钱。白悦不好意思喊,她就替她喊。累了就歇着,喝口水。天黑了就收摊,推着车回家。家不用大,有张床,有口锅,够两个人睡,够两个人吃。
白悦会在灯下数钱。一枚一枚,数得可认真了。数完了抬头看她,笑着说:“阿福,今天挣了三十七块。”
她会说:“够买两斤肉了。”
白悦就笑得更开心。
陆福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湿的。这次没哭出声,眼泪静静地淌,顺着下巴滴在病号服上。
“阿悦。”她轻声喊。
没人应。
“你一个人在下面,很孤独吧。”
风吹进来,吹动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陆福抬起头,看着窗口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不亮,但看得清东西。她盯着那片灰白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脚踝扯着链子,她走到床边,拿起张烬川搁下的那件灰色外套。抖开,披在肩上。衣服很大,垂到膝盖。有他身上的味道,汗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
她坐回床上,裹着外套,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看着那扇窗。
窗外,避难所里的人们还在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