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烬川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陆福裹着那件灰色外套,靠在床头。外套很大,下摆垂到膝盖,袖子长得能盖住手背。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窗外有声音传进来,巷子里的热闹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铁链哗啦响,她走到窗口,双手撑在窗台上,往外看。
底下的人多了起来。推车的、挑担的、摆摊的,把巷子占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锅粥。她目光扫过去,看见巷口有个卖杂货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码罐头。旁边蹲着个女人,手里拿着秤,正在给人称东西。
就是刚才那对夫妻。
陆福认出了他们。男人推车的样子,女人举纸板的样子,她记得。现在他们在做生意。摊子前面围了几个人,女人忙着称货,男人在旁边收钱。两个人配合得挺顺。
陆福看着看着,目光往下移,落到摊子前面一个顾客身上。那是个瘦高个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布袋。他蹲在摊子前面挑罐头,挑了半天,拿了三罐。女人称了重量,报了个数。瘦高个还了价。女人摇头。瘦高个又说了句什么。男人插了嘴。瘦高个站起来,嗓门大了。
吵起来了。
陆福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架势就知道,是价钱谈不拢。瘦高个指着罐头,又指指自己的布袋。男人摆手。女人把罐头往回拿。瘦高个急了,一把按住罐头。
然后,瘦高个转过头,朝巷子另一头喊了一嗓子。
陆福顺着他喊的方向看过去。巷子那头跑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腰上别着短棍。是巡逻的。
瘦高个对着巡逻的人比划,嘴里不停。巡逻的人走过来,问了几句。摊主夫妻也说了几句。巡逻的人看看罐头,又看看瘦高个。最后,巡逻的人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瘦高个,瘦高个接过去,转身走了。
摊主夫妻继续做生意。女人把罐头重新码好,男人擦了擦额头。
陆福盯着那个瘦高个的背影。
他沿着巷子往南走,走了十几步,拐进一条小岔路。岔路很窄,两边都是墙,他侧着身子挤进去。陆福的视线被墙挡住了一截,只看见他消失在小岔路的拐角。
她盯着那个拐角,盯了很久。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伸出去,一条看不见的线,细得几乎不存在。那条线穿过窗户,穿过巷子,缠在了那个瘦高个消失的拐角上。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瘦高个拎着布袋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天还没亮,巷子里没人。他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下,蹲下来,把布袋藏在树根后面。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南走。走了没几步,又折回来,把布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看了看——三罐罐头,两包盐,一块肥皂。他又装回去,重新藏好。然后他坐在树根上,等。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天蒙蒙亮了。他看见摊主夫妻推着平板车过来。男人推车,女人举着纸板。瘦高个盯着他们。他看着女人把罐头码在摊子上,看着男人摆出秤。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摊子走过去。
他蹲下来,假装挑罐头。挑了半天,拿了三罐。女人称了重量,报了个数。瘦高个还了价。女人摇头。他又说了一句。男人插了嘴。瘦高个站起来,嗓门大了。他指着罐头,又指指自己的布袋。男人摆手。女人把罐头往回拿。瘦高个急了,一把按住罐头。然后他转过头,朝巷子另一头喊了一嗓子。
巡逻的来了。他比划,他说话,他拿到东西,他转身走了。
他沿着巷子往南走,走了十几步,拐进那条小岔路。
陆福猛地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一切碎了。巷子、瘦高个、摊子、巡逻的人,全碎了。她还在窗口,双手撑着窗台,手指发白。
她的头在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了一下,有点想吐。
刚才那是什么?
她看见了那个瘦高个过去一个钟头干的所有事。藏东西、等人、假装挑罐头、吵架、喊巡逻、拿赔偿、走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念头,她全感受到了。就像她变成了那个瘦高个。就那一瞬间,她活在他的身体里,跟着他一起蹲在树根后面等,跟着他一起蹲在摊子前面挑,跟着他一起急,一起喊。
陆福松开窗台,退了一步。铁链扯住脚踝,她扶住床沿才站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白的手指,在发抖。
这是异能。
她上辈子最后一段时间,在实验室里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终于做出了异能药剂。注射之后觉醒的异能是时间回溯。她靠那个异能回到了末世爆发前三天。就一次。后来再也用不出来。
她以为那个异能跟着上辈子一起死了。
可刚才那个感觉,不是时间回溯,是新的异能。
没想到更新身体后可以觉醒新的异能。
她慢慢坐回床上。铁链在地上拖了一截。她坐稳了,深呼吸,让心跳慢下来。
盯着人看就行?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她又低头,看向床。这张床,她躺过三天。这间屋子,她待了三天。
她盯着床看。
这次她准备好了。那条看不见的线从她身体里伸出来,比刚才更细,更稳。它碰到床板,缠上去。然后,画面来了。
她看见张烬川把这张床搬进来。他一个人搬的,肩膀顶着床架,从走廊那头一路推过来。进门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侧了侧床身,硬挤进去。他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他把床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半寸。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擦床架上的灰。
她看见他把铁链焊在床尾栏杆上。他蹲在地上,拿着焊枪,火花溅在水泥地上。焊完了,他用手拽了两下,确认结实。然后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卷软布,一圈一圈缠在铁环内壁上。缠得很慢,很仔细。缠完了,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撑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她看见他端着一碗粥进来。粥是热的,他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粥倒回锅里重新煮。第二次端进来,他自己先喝了一口试温度,然后搁在椅子上。
她看见他半夜进来。不开灯,站在床边看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给她掖被角。
她看见他坐在椅子上。一整夜。天亮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五天。
这张床五天内发生的所有事,全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福松开视线。画面碎了。她靠在床头,闭着眼,大口喘气。头更胀了,太阳穴跳得厉害。手指尖发麻,像被针扎。胃里翻江倒海,她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累。
比她想的累得多。上辈子用回溯,一次就差点把她抽干。现在这个新异能,看别人一个小时,看一张床五天,每一次都像从她身体里抽走一大截。她躺下来,侧着身子,蜷成一团。灰色外套还披在身上,她拉了拉,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