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福躺在床上,胸口压得慌。
两团肉球顶着病号服,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平躺着,呼吸都费劲,像有东西堵在气管里。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那两团东西挪到一边,胸口松快了,气才喘匀。
她盯着对面的墙,低声嘟囔了一句:“胸大的女人,日子不好过。”
上辈子白悦的胸不大不小,刚好。她一只手能包住。白悦嫌小,老说要去弄点木瓜炖汤。她就笑,说现在这世道,上哪儿找木瓜。白悦就拿枕头砸她。
陆福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外套上张烬川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剩下她自己身上的消毒水味。铁链在脚踝上沉沉的,她蜷起腿,链子跟着往被子里缩了一截。
眼皮越来越重。脑子里的画面一团一团地转——瘦高个蹲在树根后面,张烬川蹲在地上焊铁链,白悦站在雨里端着一碗粥。转着转着,全糊在一起。
她睡着了。
梦里是晴天。
太阳很大,天蓝得透亮。没有鬼怪,没有废墟,没有高墙。一片草地,绿油油的,草尖上挂着露水。远处有树林,近处有条小河,水声哗哗的。
她坐在一块防潮垫上。旁边坐着白悦。
白悦穿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用小刀削皮,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削完了,她把苹果递过来。
“阿福,吃。”
陆福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白悦伸手给她擦,指腹蹭过她的脸,温的。
“你看你,吃个苹果都能吃成这样。”白悦笑她。
陆福也笑。她把苹果递到白悦嘴边,白悦咬了一小口,嚼着,眼睛弯成月牙。
她们躺下来。防潮垫不宽,两个人挤在一起。白悦翻了个身,脸对着她的脸。近得能看到白悦脸上的绒毛,细细的,被阳光照成金色。白悦的皮肤白,脸颊透着粉,像一颗熟透的桃子。
“阿福。”白悦喊她。
“嗯。”
“你说,以后咱们找个这样的地方住下来好不好?”
“好。”
“要有个院子。院子里种棵桃树。”
“好。”
“桃树下面摆张躺椅。你躺着,我给你削苹果。”
“好。”
白悦笑了,嘴角弯弯的。陆福盯着那张脸看,怎么也看不够。白悦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扇翅膀。她的鼻子小巧,嘴唇薄薄的,说话的时候微微往上翘。
“阿福。”
“嗯。”
“你老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
白悦脸红了,推了她一把:“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种话。”
陆福握住她的手。手指交扣在一起,白悦的手温热柔软。阳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阿悦。”
“嗯?”
“我想你了。”
白悦笑着看她,没说话。那笑容很深,深得装满了东西,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说了。
然后白悦的手松了。
陆福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扣着空气。白悦的手指没了。她抬头,白悦的脸也在淡。桃子一样的脸颊、月牙一样的眼睛、细绒毛、弯嘴角,一点一点变透明。
“阿悦?”
白悦还在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陆福听清了。
“别哭。”
然后白悦不见了。
草地空了,小河干了,天暗了。防潮垫上就她一个人。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陆福猛地睁开眼。
日光灯管嗡嗡响。墙壁是白的,刷漆起皮。铁链在脚踝上,沉沉的。她还在那间屋子里,躺在张烬川搬来的那张床上。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侧躺的姿势还保持着,脸对着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鼻梁,滴在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小片。
她躺了很久,慢慢翻过身,平躺着。胸口那两团又压上来了,沉甸甸的。她没管,眼睛盯着天花板。
刚才的梦太真了。白悦的脸,白悦的手,白悦的温度。连苹果的甜味都还在嘴里。可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陆福吸了吸鼻子。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这一定是白悦想她了。在下面给她托梦。白悦一个人,孤单,想她了。
她以前不信这些。人死了就没了,一了百了。可她自己都死过一回了,又被人拉回来。死后的世界长什么样,谁知道?说不定白悦真在下面等着她。等得久了,着急了,就托个梦上来催她。
“阿悦。”她轻声喊。
屋里没人应。
“你再等等我。”
铁链哗啦响了一下,她动了动脚踝。
陆福闭上眼,又睁开。眼神不一样了,刚才蒙着的那层水汽散了,剩下硬邦邦的东西。她得先做一件事。
那个鬼怪。
张烬川借那只鬼怪的能力把她复活的。她就算再死一回,鬼怪还在,张烬川还能再把她拉回来。死不成。白悦在下面等,她在上面死,死完又被拽回来,来回折腾。她得先把鬼怪解决了。断了这条路,再死才能死透。
她不知道鬼怪长什么样,在哪里,怎么解决。张烬川知道。她得从他嘴里掏出来。
还有脚上的链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铁环内壁的软布被她扯歪了,她伸手把软布重新缠好。不能明着拽了,上次扯得脚踝都红了,链子动都没动。她得找工具,或者找机会。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这个姿势胸口舒服些。
门开了。
陆福抬头。
张烬川站在门口。衣服上有血。深一块浅一块,从胸口到袖子。他右手缠着绷带,绷带也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左肩的衣服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一道口子从肩膀拉到后背,血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
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印子,颧骨上一道,下巴上一道。眼睛比之前更红了,红血丝密得像蛛网。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看了她一眼,然后扶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背靠着门板,头往后仰。
陆福撑起身子,看着他。铁链响了一声。
“你怎么了?”
张烬川没回答。闭着眼,呼吸粗重。血从他右手的绷带里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