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烬川坐在门边地上，背靠着门板，头往后仰。右手绷带上的血还在渗，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陆福坐在床上，看着他。
他身上的血印子到处都是。颧骨上一道，下巴上一道，衣服前襟深一片浅一片。左肩到后背的口子结了痂，黑红色的，周围的皮肉肿着。他伤得不轻。
陆福盯着他，脑子里转了个念头。
鬼怪的事，他一个字没说。他现在这副样子，问也问不出什么。她得换个法子。
她盯着他看。
那条看不见的线从她身体里伸出去，细得像头发丝，穿过半间屋子，缠在张烬川身上。画面来了。
天黑。北门外的空地。几盏手提灯照亮场地，光柱晃来晃去。张烬川带着五六个人站在空地这头。对面站着一个东西，人形，全身漆黑，黑得发亮，像裹了一层油。看不清脸，看不清五官，就一个黑乎乎的人形轮廓。
那东西动了。快得吓人。它闪到左边，一个人飞出去。又闪到右边，另一个人摔在地上。火球、冰锥、土刺，全打空了。那东西在攻击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总是在挨打的前一刻挪开。
张烬川站在后面，看着。然后他动了。
他的后背裂开了。衣服从肩胛骨那里撕开，皮肉跟着裂开，血溅出来。从裂口里钻出一条黑色的东西。长条形的，有鳞片，有爪子。一条龙。黑色的鳞片在手提灯的光里泛着油亮，龙身从张烬川后背伸出来，越伸越长，张着嘴。喉咙里亮起红光。
龙喷火。火柱扫向人形鬼怪。
其他人全退开了。有人偏过头，有人往后退了两步。他们盯着张烬川的后背，脸色都不太好看。张队长的后背长出一条龙，这种事看多少回都不习惯。
火柱打中了人形鬼怪。那东西被火包住，烧得噼啪响。
然后它消失了。火还在烧，但那个黑乎乎的人形没了。就像被人从画面里抠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张烬川骂了一声：“又跑了。”
龙缩回他后背。裂口合上，皮肉自己长回去，剩下一道新结的痂。衣服破了，从肩胛骨到腰，一条大口子。
其他人围过来。有人问：“张队，你没事吧？”
张烬川摆摆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绷得很紧，像在忍疼。他站在那儿看着空地，鬼怪消失的地方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家伙老来骚扰。”张烬川说，声音不大，带着烦躁，“一打它就消失。什么时候才能杀掉它。”
没人接话。其他人站着喘气，身上也有伤，但没他重。
张烬川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穿过巷子，走到中央的屋子。就是关着陆福的那栋豪宅。他在门口停下来。没立刻推门。他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搭在门把上。
过了好几秒。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然后他推门进来。走到房间门口，扶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画面碎了。
陆福喘了口气。头又开始胀了，太阳穴突突跳。手指尖发麻，像有一群蚂蚁在爬。胃里翻了一下。她撑着床沿，等那阵难受劲过去。
她盯着张烬川。他还坐在门边地上，闭着眼，没发现她刚才干了什么。
张烬川没有异能。
他后背裂开长出来的那条龙，是寄生的。他身体里住着鬼怪。不止一个。
她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但她清楚了一件事。张烬川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靠鬼怪撑起来的。
上辈子，她没见过他。
陆福收回目光，靠回床头。铁链跟着响了一声。
她没得到有用的情报。她想知道那个复活自己的鬼怪在哪，怎么找到它，怎么弄死它。
她又看了张烬川一眼。他坐在地上，血还在滴。脸上灰扑扑的，嘴唇发白。右手绷带全红了，左肩的口子肿得老高。
他伤成这样，还惦记着“怎么面对她”。
陆福把外套裹紧了些。灰色的外套，带着铁锈味。她裹着这件衣服，坐在他搬来的床上，脚上锁着他焊的铁链。他为了复活她，把鬼怪塞进了自己身体里。他为了不让鬼怪再来骚扰避难所，带着伤去北门打了一仗。打完回来，坐在门口地上，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陆福闭上眼。
她不想心软。心软了就走不成了。白悦在下面等她。她得先把鬼怪的事解决了，再想办法死透。张烬川身上的鬼怪，人形鬼怪，这些拦在她路上的东西，她得一件一件清掉。
她睁开眼，又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滴血。地上那一小滩越来越大了。
陆福开口了：“你打算坐那儿滴血滴到死？”
张烬川睁开眼。他抬头看她，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糊糊的绷带，地上那滩血。
“死不了。”
“你右手绷带该换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他没动。
陆福偏过头，不看他的脸。“柜子里有没有绷带？”
张烬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撑着门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走到柜子旁，拉开抽屉，翻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药水。他坐回椅子上，把右手绷带拆了。底下的伤口露出来，皮肉翻卷着，血糊了一片。
陆福看了一眼就偏过头。她上辈子见过比这惨得多的伤，她亲手处理过。可她不想看他的伤。
张烬川单手缠绷带，缠得笨手笨脚。左手和牙一起用，绷带歪歪扭扭。
陆福听着他缠绷带的声音，眼睛看着窗外。巷子里的人还在过日子。推车的、挑担的、喊价的。底下的世界热热闹闹的。她在这个屋子里，跟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待在一起。脚上锁着链子。脑子里装着上辈子的事。
她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闭上眼。
“缠完了把地上擦干净。”她说。
张烬川没应声。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站起来，拿了块布，蹲在地上擦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