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烬川擦完地上的血,直起腰,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水浑了,暗红色一圈一圈荡开。他端着桶往门口走,脚步沉,肩膀歪着,左肩那道口子扯得他直咧嘴。
陆福叫住他:“等一下。”
他停住。没回头。
“我身上黏糊糊的。”陆福扯了扯病号服的领口,布料贴着皮肤,三天没换,汗味混着消毒水味,她自己都嫌,“想洗个澡。能不能解开铁链?”
张烬川回过头。他看了一眼她扯领口的动作。病号服本来就松,她这么一扯,领口往旁边滑,露出一截肩膀,往下是锁骨,再往下,那两团肉球挤出一道深沟。腰侧的布料也跟着往上缩,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腰。细,窄,皮肤白得晃眼。
他的视线钉在那儿,停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不行。”
陆福松开手。她没指望他答应,但总得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张烬川偏过去的侧脸。耳朵尖有点红。
“那给我条毛巾。擦擦总行。”
张烬川把水桶放下,走到柜子旁,翻出一条新毛巾。走回来,搁在床尾。退回去,站到门口。
“你妻子的模样,”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画得出来吗?”
陆福抬头看他。
“画下来。再写写她的性格,她记得的东西,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越细越好。”张烬川靠着门框,手插在兜里,“我来想办法复活她。”
陆福愣住。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表情平平的,看不出什么。
“你说真的?”
“我骗过你?”
陆福想了想。张烬川这个人是块石头,硬邦邦的,但没骗过她。上辈子没骗过,这辈子也没有。
“给我笔和纸。”
张烬川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和一支铅笔。搁在椅子上。
“要多久?”
“一个小时。”
张烬川点头,出去了。门带上,没锁。
陆福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第一笔。
白悦的脸型好画。圆圆的,下巴有点肉。她先画轮廓,再画五官。眼睛不用太费劲,弯弯的,月牙一样。眉毛浅浅的,画得淡。鼻子小巧,嘴唇薄薄的,嘴角往上翘。
她画着画着,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白悦的头发总是扎成马尾。黑亮亮的,扎得高高的,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她喜欢穿白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末世前买的,洗得领口都松了,还在穿。她舍不得扔,说穿着舒服。
陆福在画像旁边写字。
性格:脸皮薄,不好意思吆喝,站在旁边笑。心软,有人来买粥就多舀一勺。倔,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下雨天拿盆接水,能接一屋子盆。做饭难吃,盐放不准,咸一顿淡一顿。但粥熬得好,米粒煮得开花,汤稠。
喜欢的东西:苹果,削皮不断。桃树,说以后要在院子里种一棵。下雨天,说雨声好听。小孩,见着就走不动道,非得逗两下。
讨厌的东西:老鼠,见着能蹦三尺高。鬼怪片,看了晚上睡不着,非挤在她怀里。她打呼噜,说跟打雷一样。
陆福写到这儿,忍不住笑出声。铅笔在纸上停了停。她想起白悦打呼噜那会儿,她拿枕头砸白悦,白悦翻个身,嘟囔一句“别闹”,接着打。第二天早上白悦不承认,说自己从来不打呼噜。她拿出手机录音,白悦听完脸涨得通红,追着她满屋子跑。
陆福低下头,继续写。
上辈子最后一天,她握着白悦的手。白悦瘦得颧骨突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白悦摸着她的脸,手指冰凉。
“别哭。你这辈子,哭得够多了。”
陆福的笔顿了一下。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把“别哭”两个字圈起来。旁边写:她最后跟我说的话。
她把纸翻了一面,继续写。写白悦的生日,白悦爱吃的菜,白悦睡觉喜欢侧躺,白悦怕黑但从来不承认,白悦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写着写着,纸快用完了。她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白悦。画像在纸上,字在旁边,挤得满满当当。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铅笔画的,线条粗粗细细,比不上照片,但够了。白悦的眉眼,白悦的笑,都在。
陆福把纸码齐,放在椅子上。
门开了。张烬川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纸,走过来拿起来翻。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陆福坐在床边,看着他。
“她就这么重要?”张烬川翻到最后一页,没抬头。
“当然。”陆福说,“她是我的一切。”
张烬川的手指顿了一下。纸边被他捏出一道褶。他抬起头,看着陆福。眼神暗沉沉的,嘴角绷着。
他把纸和画像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走。脚步比进来时快,肩膀绷得紧紧的。
门关上了。锁舌咔嗒响了一声。
陆福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病号服还是松松垮垮的,领口歪着,露出一片白。她伸手把领口扯正,把腰侧的布料也拉好。
“生什么气。”她嘟囔了一句。
铁链响了一下。她把毛巾拿起来,抖开,擦了擦脸和脖子。毛巾是干的,蹭在皮肤上有点糙。她擦完脸,把毛巾叠好搁在枕头边。
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拐了好几个弯。小孩应了一声,跑得啪啪响。
陆福侧躺下来,蜷着腿。铁链跟着缩了一截。她盯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
“阿悦。”她轻声喊。
屋里安静。
“他要是真能把你弄回来,你就能看见我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这样,你认得出来不?”
没人应。
她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