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陆福抬起头，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
走进来的人让她整个人僵住了。圆脸，下巴有点肉。眼睛弯弯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白T恤，印着卡通猫。
陆福的呼吸停了。
她张嘴，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她想喊，喊不出来。手撑在床沿上，指甲抠进木头里。眼睛盯着那张脸。白悦。阿悦。
来人往前走了一步。陆福看清了。眼睛再大一点，眉毛浓一点。脸型瘦了一点，下巴的弧度不太对。笑起来嘴角翘得不太一样。
七分像。
陆福的手慢慢松开了。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是谁？”
那姑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盆，盆里装着水。她被陆福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我……我叫阿桃。”她声音细细的，“张队让我来的。”
张烬川。
陆福闭上眼，又睁开。她把那张脸看了个仔细。眼睛不像。白悦的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这姑娘的眼睛是圆的。嘴巴不像。白悦嘴唇薄，这姑娘嘴唇厚一点。
七分像。三分的差别，明晃晃地扎眼。
她明白了。张烬川让她画白悦，写白悦的性格，问白悦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压根没打算复活白悦。他找了个长得像的，往她跟前一放，让她有牵挂。有牵挂就不想死了。
替代品。
陆福的指甲在床沿上刮了一下。
“张队说让我来照顾你。”阿桃端着盆走进来，步子小小的，“做饭，洗衣，擦身子。”
“你叫什么？”
“阿桃。”她走到椅子旁，把盆放下。水还冒着热气，毛巾搭在盆沿上，旁边搁着一块肥皂。
“张烬川从哪找的你？”
“北区第三排。”阿桃低着头，手指攥着盆沿，“我妈住那边。张队说让我过来帮忙，他给我妈安排活儿。”
陆福看着她。阿桃不敢看她的眼睛，脸有点红，手指不停地捏着盆沿。紧张。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以前见过我吗？”
阿桃摇头。
陆福靠回床头。她盯了阿桃一会儿，又盯了一会儿。阿桃被她看得更紧张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张队说，”阿桃小声开口，“你身上好几天没洗了。让我帮你擦擦。”
陆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病号服三天没换，领口发黄，汗味混着消毒水味。她确实想洗。可她看了一眼阿桃，又看了一眼那盆热水。
“我自己来。”
“你脚上有链子。”阿桃指了指她的脚踝，“够不着。”
陆福低头看脚踝。铁链锁着，活动范围就那么点。想擦后背够不着，想洗脚弯不下腰。
“你把毛巾给我，我自己擦。”
阿桃没动。她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张队说你要是不让，就让我在这儿站着。”
陆福盯着她。阿桃不躲，就是紧张，手指绞得更紧了。
陆福叹了口气，往床头一靠，伸直了腿。“擦吧。”
阿桃松了口气。她走过来，把盆端到床边，拧了把毛巾递过来。陆福接了，自己擦了脸和脖子。毛巾热乎乎的，贴在皮肤上挺舒服。
她把毛巾还给阿桃，阿桃接过去，在水里搓了搓，拧干。
“上衣得脱了。”阿桃看着她。
陆福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把手搭在领口上，没动。
“张队说你身上黏糊糊的，不擦容易起疹子。”阿桃说得一本正经。
陆福磨了磨牙。她慢慢把病号服从肩膀上褪下来，褪到腰上。上半身光溜溜地晾在空气里。她下意识想抱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那两团肉球白晃晃地挂着，她自己看着都别扭。
她偏过头，不看病号服下面露出来的东西。
阿桃没出声。毛巾泡了热水，拧干，贴到她肩膀上。热毛巾顺着肩膀往下擦。陆福的胳膊绷紧了。
“你放松点。”阿桃说，“我手轻。”
陆福把脖子梗着，眼睛盯着墙。
阿桃擦到后背的时候，她忍不住缩了一下。毛巾滑过肩胛骨，沿着脊椎往下，凉飕飕的。擦完后背，阿桃把毛巾翻了个面，绕到前面来。
“前面也得擦。”
“不用。”
“张队说……”
“你别老张队张队的。”
阿桃闭上嘴。手停在半空，毛巾还滴着水。
陆福闭上眼：“擦吧。”
阿桃把毛巾贴到她胸口的时候，陆福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板子。毛巾擦过那两团肉，她能感觉到软肉被压了压又弹回来。她自己从没碰过这玩意儿，别人碰就更难受了。她一个大男人，让人这么擦身子，算怎么回事。脸烧得厉害。
阿桃擦完了胸口，把毛巾在水里搓了搓，拧干。手往下走，贴到她肚子上。陆福的腹肌绷得硬邦邦的。
“你肚子也绷太紧了。”阿桃说。
“你快点。”
阿桃没快。毛巾从肚子往下，慢慢擦。陆福咬着后槽牙，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嗡嗡响，她数着嗡嗡声，一下，两下，三下。肚子上那块热毛巾滑过去，又滑回来。她腰上痒，又不敢笑，憋得难受。
阿桃把毛巾翻了个面，擦到她腰侧。陆福缩了一下。阿桃按住她的胯：“别动。”
“我没动。”
“你刚才动了。”
“我那是痒。”
阿桃没接话。毛巾擦到腰下面，贴着胯骨绕了一圈。陆福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她现在才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男的了。这具身体是女人的。阿桃给她擦身子，女人给女人擦，好像没什么。澡堂子里互相搓背，白悦以前也跟别人搓过，回来还当笑话讲给她听。她当时觉得挺正常。现在轮到自己了，怎么就这么别扭。
阿桃把毛巾放回盆里，搓了两下，拧干。手又贴过来了。
陆福还没准备好。
“还有哪儿没擦？”阿桃问。
陆福没吭声。阿桃等了一会儿，自己往下伸手，毛巾贴到她小腹下面。
陆福一把攥住阿桃的手腕。“行了。”
“还没擦完。”
“我说行了。”
阿桃看着她。手没缩回去，毛巾还捏在手里，滴着水，滴在陆福腿根上。温的。
“你脸好红。”阿桃说。
“……你出去吧。”
“张队说让我擦完。”
陆福磨牙。她松开阿桃的手腕，躺回去，把脸偏到一边，盯着墙。
“那你快点。”
阿桃嗯了一声，毛巾又贴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