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把毛巾放回盆里,水已经凉了。
“擦完了。”她端着盆站起来,往门口走。
陆福松了口气,把病号服往上拉了拉。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汗味混着潮气,黏得难受。
阿桃在门口放下盆,转身从门外拎进来一个布包。她走回来,把布包搁在椅子上,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陆福瞥了一眼。浅灰色的上衣,领口开得有点大。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裤腿窄窄的。还有一件薄薄的内搭,料子软塌塌的。
“张队让我带来的。”阿桃把那件内搭拎起来,抖了抖,“说你的衣服不能穿了。”
陆福一把攥住病号服的领口。“我不穿这个。”
“为什么?”
“这领口也太低了。”陆福盯着那件内搭,眉头拧成一团,“我一个大男人,穿这种衣服像什么话。”
阿桃歪着头看她,眼睛圆圆的,带着点困惑。“你现在是女的呀。”
陆福被这句话噎住了。
“张队说你原来的衣服都破了。这些都是干净的。”阿桃把内搭递过来,“换上吧。”
“不换。”
“那我帮你换。”
“你别过来。”
阿桃没理她,直接上了床。膝盖压着床沿,整个人凑过来,手搭到陆福的领口上。陆福往后缩,后背抵上床头的墙。铁链扯得哗啦响。
“你松手。”
“你把衣服脱了我就松手。”
“你这人怎么……”
阿桃不跟她废话,两只手抓住病号服的领口往两边一扯。扣子崩开了,露出肩膀和锁骨。陆福伸手去挡,阿桃把内搭往她头上一套。布料软软的,罩下来,盖住胸口。
“抬手。”
“不抬。”
阿桃捏住她的手腕往上举。陆福想甩开,可这姑娘看着细细弱弱的,手劲倒挺大。内搭穿进去了,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还算舒服。
阿桃又拿起那件浅灰色的上衣,抖开,套到她胳膊上。陆福挣扎了两下,没挣过。袖子穿好了,阿桃绕到她身后,把衣服往后一拉,整理好肩膀和领口。然后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
陆福低头看自己。浅灰色的上衣贴着腰,领口露出内搭的一圈边。料子软,垂感好,把胸口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扯了扯前襟,扯松了,又弹回去。
“这衣服太显了。”
“不显。”阿桃站在床边打量她,从左看到右,从上看下面,“挺好看的。”
陆福撇嘴。
阿桃从布包底下翻出一面小镜子。圆的,巴掌大,边上镶着塑料框。她把镜子递到陆福面前。
“你自己看。”
陆福偏过头。
“看一眼嘛。”
“不看。”
阿桃把镜子举到她脸正前方,挡住她的视线。陆福没处躲了,不情不愿地抬起眼。
镜子里有个人。
头发长了一点,垂到耳根下面,乱糟糟的。脸是瘦的,下巴尖尖的,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昨天睡觉压出来的。眼睛不大,眼尾往上挑,眼珠黑亮亮的,看着有神。鼻子还是那个鼻子,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不薄,唇色偏淡。
脖子细,锁骨窝浅,肩膀窄。浅灰色的衣服贴着腰,腰细得她看着都陌生。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她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头。
完全看不出来是个男人。
陆福把镜子推开了。
“行了。”
阿桃收回镜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好看吧?”
“一般。”
“你嘴硬。”
陆福没接话。她低下头,扯了扯衣服下摆。这件衣服穿着确实比病号服舒服,料子软,透气。可她心里那关过不去。她以前穿的都是衬衫、夹克、工装裤,什么时候穿过这种软趴趴的东西。
她还在别扭,阿桃已经把水盆端出去了。倒完水回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肥皂搁在盆旁边。然后她站在床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接下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阿桃说,“张队说了,我啥都听你的。”
陆福抬头看她。
“你出去。”
阿桃没动。
“我说让你出去。”
阿桃摇了摇头。“张队说了,要我时刻待在你身边。”
陆福眯起眼:“时刻?”
“嗯。白天跟着,晚上就在隔壁。你喊一声我就来。”
“他是让你看着我吧。”
阿桃没否认,也没承认,就是抿着嘴笑了一下。
陆福靠回床头,看着这姑娘。长得像白悦七分,可性格差了不少。白悦要是被人这么盯着,早烦了,会跟她抱怨。阿桃不抱怨,让站着就站着,让擦身就擦身,听话得像块棉花。
“行。”陆福说,“那你就在这儿站着。”
“好。”
阿桃真就站着。靠着墙,手垂在身前,一动不动。
陆福不管她,侧过身躺下,蜷起腿。铁链跟着缩了一截。她盯着对面的墙,墙白花花的,刷漆起皮的地方越来越多。她想起张烬川擦血的时候,抹布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的样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桃开始动。她把椅子搬过来,放在床边,坐上去。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团毛线,两根竹针。她低着头织起来,竹针碰在一起,轻轻响。
陆福翻过身看了她一眼。阿桃织的是一只袜子,深蓝色的,快织到脚后跟了。
“你还会这个?”
“我妈教的。”阿桃没抬头,手没停,“避难所里没事干,大家都织。围巾、袜子、手套。冬天来得快。”
陆福嗯了一声,没再问。
阿桃织了一会儿,放下竹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饭菜的味儿。有人在炖菜,酱油放多了,闻着咸。
“通通风。”阿桃说完,走回来,重新坐下,接着织。
又过了一会儿,阿桃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搁在床头。
“渴了喝。”
然后坐回去织袜子。
陆福看着那杯水,没伸手。
阿桃织了几排,站起来,把陆福脚边的被角掖了掖。
“脚别晾着,容易凉。”
陆福的脚趾缩了一下。
阿桃坐回去。屋里又安静了。巷子里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有人喊孩子回家,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咚咚咚。阿桃的竹针轻轻响着。
陆福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外套她一直没脱,盖在身上,灰色那件,张烬川的。阿桃没让她脱,也没问。她裹着那件外套,新衣服穿在里面,旧外套搭在外面。
她闭上眼。
阿悦。她在心里喊了一声。你要是在,准会笑话我。穿成这样,还让人擦身子。你以前说我没女人味儿,现在倒好,我成女人了。你回来看看,看你还能不能认出来。
竹针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陆福没睁眼。她知道阿桃在看她。织两排袜子,就抬头看一眼。确认她在,确认她没死。张烬川安排的,时刻盯着,不能让她寻死。
她死了,阿桃没法交差。她死了,阿桃她妈在北区的活儿就没了。这姑娘从北区第三排搬过来,守着一个锁在床上的女人,织袜子打发时间。
陆福把被角拉上来,盖住下巴。
阿桃的竹针还在响。窗外的饭菜味越来越浓,有人扯着嗓子喊吃饭。巷子里热闹起来,脚步声、碗筷声、小孩笑。
陆福翻了个身,背对着阿桃。
“袜子织完了给我看看。”她说。
阿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竹针响得更快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