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来了一个星期了。
每天早上端着水盆进来,拧毛巾,给陆福擦脸。然后从布包里掏出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馒头夹咸菜。陆福吃,阿桃就坐在椅子上织袜子。深蓝色的那只早织完了,现在在织一双灰色的,说是给陆福的。
陆福脚上有链子,走动范围就那么点。她每天从床边走到窗口,从窗口走到椅子,再从椅子走回床边。阿桃跟在她后面转。她停下,阿桃也停下。她坐下,阿桃也坐下。
“你别老跟着我。”陆福说。
“张队说……”
“知道知道,时刻待我身边。”
阿桃抿着嘴笑,没接话。
这天上午,陆福靠在床头,阿桃坐在椅子上织毛线。竹针碰在一起,轻轻响。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拍得啪啪响。陆福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灯管,又看了一会儿墙皮。
“好无聊。”她说。
阿桃抬头看她。
“我以前在实验室待着,好歹有东西鼓捣。”陆福把枕头拍了拍,垫在腰后面,“现在天天数墙皮。这间屋子,我闭着眼都知道有几块起皮的地方。左边墙上七块,右边墙上五块。窗户框上有两道裂纹。”
阿桃放下竹针:“你想去实验室?”
“想啊。我那实验室里还有不少东西。仪器,药剂,笔记。都留着呢。”陆福叹了口气,“现在碰不着。”
阿桃没接话。竹针又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陆福醒来的时候,听见门外有动静。搬东西的声音,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她撑起身子听了听。阿桃推门进来,端着水盆,脸上笑眯眯的。
“张队让你出去看看。”
陆福跟着她走到门口。铁链拖在脚踝上,哗啦响。她走出门,站在走廊里,愣住了。
隔壁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摆了一张实验台,木头的,台面上铺着白瓷板。靠墙立着两个铁架子,上面码着试管、烧杯、量筒、酒精灯。角落里放着一台旧离心机,旁边搁着几箱药剂瓶。窗户下面塞了一张矮柜,抽屉拉开一看,全是纸和笔。
陆福转头看自己的脚踝。铁链换了。原来那根短的没了,新的这根更长,链条在地上盘了两圈,够她从房间走到隔壁实验室,再走到走廊尽头的浴室。
她抬头看阿桃。阿桃低头绕手指。
“你跟张烬川说的?”
阿桃没抬头:“我就提了一嘴。说你昨天念叨了一句。”
陆福磨了磨牙。这姑娘看着老实,嘴还挺快。
“行吧。”陆福拖着铁链走进实验室,站在实验台前面。手搭在台面上,凉的。她扫了一圈架子上的东西。试管干净,烧杯透亮,酒精灯里灌了燃料。药剂瓶的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张烬川的字。
“他有心了。”陆福嘟囔了一句。
但她要好好利用这实验室,制造出能找到那个复活自己鬼怪的东西。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翻抽屉里的纸,摸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阿桃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接着织毛线。
陆福没管她。她拧开酒精灯,烧了一根玻璃棒,弯了个环。她翻出一瓶过期的异能药剂残液,倒进烧杯里,搁在架子上加热。气味冲出来,有点刺鼻。她皱了皱眉,拿扇子扇了扇。
一整天。
陆福趴在实验台上,写写画画。她画了一张图,弯弯绕绕的。
她拿着玻璃棒,把烧杯里的残液搅了搅。颜色变了,从浑浊的灰变成淡淡的蓝。
“有戏。”她嘀咕。
阿桃在门口织毛线,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抬头,织你的。”
阿桃又低下头。
陆福忙到天黑。酒精灯换了两回芯。实验台上摆了一排小瓶子,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她挨个标记,嘴里念念有词。阿桃进来添了两次水,她没喝。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陆福把最后一个瓶子搁好。她伸直腰,脊椎咔咔响。眼睛酸得厉害,手指头上沾着药渍,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她站起来,腿发麻,扶着台面缓了一会儿。
阿桃走过来:“洗澡水烧好了。”
陆福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浴室。铁链的长度够到那儿。她低头看脚踝,铁环在灯下泛着光。新的链条长了不少,拖在地上像一条灰扑扑的蛇。
“我自己洗。”她说。
阿桃点了点头,把浴室的帘子拉开。浴室是隔出来的,花洒挂在墙上,底下铺了防滑垫。旁边放着新毛巾和肥皂。陆福走进去,把帘子拉上。
铁链从帘子底下伸出去,拖在走廊上。阿桃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背对着帘子,接着织毛线。
陆福脱了衣服。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冷的,烫的。她调了调水温,慢慢淋湿了头发。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皮肤白,热水一冲泛着粉。肩膀窄窄的,锁骨窝浅浅的。胸脯挺着,水从中间那道沟里淌下去。腰细,胯宽,腿长长的,膝盖圆润。脚踝上套着铁环,内壁的软布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伸手摸了一把胳膊。滑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那副身子骨,全是硬邦邦的肌肉,胸脯平的,肩膀宽,胳膊上青筋暴起。现在这样,一按一个坑,软塌塌的。
陆福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哗哗地冲。她慢慢洗,把头发搓了两遍。肥皂打在身上,滑溜溜的。她洗到胸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两团东西她摸了一个星期了,还是别扭。
她把脸仰起来,热水浇在脸上。
阿悦。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你看见没有?我现在这样,你还能认出来不?
她闭上眼。
水从眼皮上淌过去。
我算不算对不起你。我看了别人的身子。我让她擦了。我还穿着别人给我挑的衣裳。我这副身子现在谁都能碰,谁都能看。张烬川让人来盯着我,怕我死。他找的那个姑娘跟你七分像,我没有喜欢上她。
她攥着肥皂,指甲抠进肥皂里。
阿悦。你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骂我?
她蹲下来,蹲在花洒底下,膝盖抵着胸口。热水把后背浇得发红。铁链从帘子底下伸出去,凉凉的,蹭着地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