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烬川对门口喊完“听见了?照做”,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跑远了。他回过头来,站在病院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陆福。
陆福也看着他。
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三步远。巷子里有风,吹得病院门口的木板牌子哐当响。远处有人在喊老赵的名字,脚步声往巷子深处跑。屋里病人咳了两声。
张烬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福把视线挪开,看墙根底下那堆废轮胎。轮胎上沾着泥,泥里长了一棵草,瘦巴巴的,叶子发黄。
“今天的衣服挺漂亮的。”张烬川忽然开口。
陆福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浅灰色的上衣,阿桃早上给她换的那件,领口开得有点大,料子软塌塌地贴着腰。她抬起眼,耳根有点烫。
自己一个男人,被人夸衣服漂亮,这算什么事。
“阿桃给的。”她把声音压平,听着没什么起伏。
“哦。”张烬川点点头,手还在兜里插着,“阿桃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
又安静了。风刮过来,陆福扯了扯衣摆。她听见张烬川清了清嗓子。
巷子那头跑过来一个人,二十出头,瘦精精的,跑得满头汗。跑到跟前站定,喘了两口气。
“张队!它们找到黑色方块了!”
张烬川站直了。“在哪儿?”
“东区巷口往南第三个岔路,一截矮墙根底下。老赵带人搜出来的。”青年抹了一把汗,“但是出事了。”
“什么事?”
“老赵没碰。拿火钳夹的也没夹。他就让人把那块地方围起来,远远看着,让我来报信。”青年喘了口气,“可我跑出去没多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东西就没了。凭空消失的。老赵他们都没动,就围了一圈,那玩意儿自己就没了。”
陆福的耳朵竖起来了。
青年接着说:“老赵说跟上次在北门打的那东西一样。那黑色人形鬼怪,一打就没了。这个黑方块也是,没人碰它,它自己就没了。”
陆福心里转得飞快。消失。跟那个黑色人形鬼怪一样,一碰就消失。她见过一次那个鬼怪消失——张烬川后背长龙喷火烧中它,它就没了,连个印子都没留。现在黑方块也这样。没人碰它,它自己就没了。
“老赵他们人呢?”张烬川问。
“还在那边守着。让我先来报信。”
张烬川回头看了陆福一眼。陆福没说话,跟他想的一样。
“你回去跟老赵说,”张烬川对青年说,“下次找到,别碰,别围太近。远远看着就行。先来叫我。我亲自去。”
青年点头:“明白了。”
“去吧。”
青年转身跑了,瘦瘦的背影拐进巷子深处,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烬川和陆福站在病院门口,谁也没说话。陆福低头想事情。黑方块没人碰就消失了。那个鬼怪被打中就消失。东西都是黑的。瘟疫碰过黑方块就染上。那个鬼怪,张烬川说它老来骚扰,打跑又来。
“你觉得是一伙的?”张烬川问。
“不知道。但消失的方式太像了。”
张烬川皱起眉。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巷子那头又传来脚步声。还是那个青年,跑得比刚才还急,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张队!又找到了!这回在西边老仓库后头!”
张烬川没废话:“走。”
青年在前面带路,张烬川大步跟上。陆福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两条巷子,拐了个弯。老仓库在避难所西边,一排砖房,红砖墙皮掉了一半。仓库后头堆着些废料,铁皮桶、破木板、烂铁丝网。老赵站在那儿,旁边围了四五个人,都离着几步远,围成一个圈,圈中间地上搁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老赵看见张烬川,迎上来。
“张队。这回没人碰。我就让人围了一圈,离着五六步远,谁都没靠近。”
陆福走过去,站在圈子外面往里看。地上那块黑方块,巴掌大,方的,跟之前病人描述的一模一样。安安静静搁在碎砖头中间。
“你们围了多久?”张烬川问。
“一两来分钟吧。”老赵看了看那块东西,“一直就这么搁着,没动过。”
张烬川看了陆福一眼。“你打算怎么弄?”
陆福盯着那块黑方块。人碰它没事,病人碰了之后扔回原处,它还在。用工具夹它,它消失。没人碰它、只是围起来看着,它会不会消失?
“先别动。”她说,“我看看。”
她往前走了两步。黑方块还搁在那儿。她蹲下来,离着三四步远,盯着它看。
就在这时候,那块黑方块动了。
陆福看得清清楚楚。它先是颤了一下,然后表面浮起一层黑雾,像水汽一样。紧接着,整块东西往中间一缩,塌下去,没了。地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剩。风一吹,什么都没有。
老赵“嘿”了一声:“我就说!它自己没的!刚才也是这样,我们围了一圈,谁都没碰,它自己就没了!”
陆福蹲在那儿,盯着那块空地面。碎砖头还在,泥地还在,黑方块没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搁过东西。
“你来之前,它还在?”张烬川问老赵。
“在。一直搁着。就你们来之前那一会儿,它忽然就没了。”老赵指了指陆福蹲的位置,“就她蹲下那会儿。”
陆福站起来。她环顾了一圈。仓库后头这片空地空荡荡的,几堆废料,一面破墙,连个能藏东西的角落都没有。
她脑子里转开了。上回那三个病人碰过黑方块之后扔回原处——那东西后来被找到了,还在。说明人碰了它不消失。老赵第一次拿火钳夹它,它消失了。这回没人碰它,围了一圈看着,它还在。可她和张烬川一到,它自己就没了。
张烬川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东西到底有多少块?”
“不知道。”老赵接话,“搜了半天就碰见两块,都自己没了。东区的人还在搜。”
张烬川直起身,对老赵说:“以后看见黑方块,别围太近,别盯着看。先来叫我。我远远看一眼就行。”
老赵点头:“明白。”
张烬川回头看了陆福一眼。陆福还蹲在那儿盯着那块空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