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白炽灯，照得人脸上什么颜色都没有，也不知道偌大一个沈家为啥洗衣房灯都不换一个。阿姨下班了，自己堆积的衣服太多了，每每阿姨来问，自己都说没事下次还要穿，结果攒了一大堆。没办法沈悠然只能亲历亲为，抱着一大筐衣服走了下去。
还在楼梯口就看见林夜吟蹲在洗衣机前，面前一只塑料盆。水龙头拧在冷水那一边，一滴热的都没掺。盆里泡着那件洗到发灰的白色打底衫，她搓得很慢，一下，一下。
“姐姐，你干嘛不用洗衣机？按一下就行...”
“我习惯了。”
她抱着筐站在旁边，看那双手在水里翻。手背是红的，指节泡得发白，凭着灯光依稀可见手上有着厚厚的茧巴。
盆边搁着一小块肥皂，用得只剩薄薄一片，边都软了。她把那件打底衫翻过来，专门搓领口和袖口，搓完对着灯看一眼，又搓第二遍。
“姐，那边有洗衣服和香皂，你可以用...”
话说出去如同石沉大海，眼前的人依旧不停的搓拭着衣服。
“姐姐，”她蹲下去，跟盆平齐，“那件我帮你拧，好不好？就拧一下。”
林夜吟的手停了一下，把盆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不用。”
“这个不算白吃白喝的。”
“不用。”
语气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贴近的冷漠。
她站起来，抱着筐退了两步，转过身将衣服往洗衣机里扔，然后关闭舱门，点击启动按钮，听着机器渐渐启动发出的嗡嗡声。
空气中只有机器的嗡鸣声以及旁边搓洗唰唰的摩擦声。等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姐姐，那你洗完可以放在那边的烘干机里，平时我那些需要手洗的衣服就是放在那里烘干的，这样不耽误事。”
“哦。”
淡淡的一个字。
“那我先上去了，牛奶我给你放在书桌上。”
“行。”
看着依旧蹲着搓洗衣服的林夜吟，沈悠然轻轻叹了口气，抱着衣篓往上走去。
‘只说一个字装高手来的，切切切。’
端着两杯牛奶，沈悠然走上楼，将林夜吟那杯放在书桌上时，发现护手霜还在，位置没怎么动，依旧压在旧本子的角上。
凑近一看，管口的螺纹上，白了一圈。干掉的、薄薄的，结在最外面。
‘哎，用了。’
她拎起来对着窗翻了个面，管身靠管口那截有一个小窝，很浅，但确实有个窝。
‘挤了，只挤了一点点，挤完还摆回原位，难不成她有什么强迫症？’
她感觉头上那把柴刀好像往上升了一点。
‘她用了！好事呀。’
不兑，又落下来了。
‘既然用了，为什么只挤这么点？’
‘我要是喜欢，一次能挤一大坨。’
‘她挤这么一点，是舍不得？是怕用多了就欠我？还是根本不喜欢，只是手太干，随手抹一下？’
她在这几个可能之间来回翻，翻到最后也没翻出答案。
‘算了。’
‘要问吗？’
‘问了，她说一句“嗯”。’
“真高冷捏。”她把这支护手霜摆回去，摆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她刚站起身，身后的门就开了，林夜吟走进来，头发还是湿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把那本翻得起毛边的旧本子摊开。
笔在纸上走起来，嗤、嗤。
“你买的。”
三个字，平得像在报账。
沈悠然手一抖：“嗯……姐姐用了吗？”
笔尖停了一下，又走。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说完，继续写。
“……哦。”
林夜吟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落在本子边上，洇开一个小圈。沈悠然想提醒一句，嘴张开，又闭上。
林夜吟写了两行，笔停住。她视线忍不住往下滑，看见一行字，前面一个日子，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划了两道，纸都起毛了。
“看够了没？”
本子“啪”一下合上。
“拿了衣架就走。”
她走了，门没关严，回头能看见那个人又把本子摊开了。
楼梯口，沈母正往上走，看见她就停住了。
“悠然，你姐今天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她立刻笑，“说了好几回呢。”
“说什么了？”
“……说我买的护手霜，说味道她不喜欢。”
沈母在楼梯上站了两秒，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一点，又慢慢提起来：“她就这性子，在外头这么多年，都养独立了，不会跟人亲近。你多担待。”
“嗯嗯，我知道。”
“你姐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顶回去，回头跟妈说。”
“您放心，这是不可能的。”
沈母上楼去了。她站在楼梯中间，忽然觉得这几句话听着耳熟。
‘对谁都这样。’
‘她就这性子。’
‘你多担待。’
‘合着我现在的活儿，就是替所有人担待她。’
‘不兑。怎么感觉自己进了一个圈套，资本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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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吟今天洗了三遍手，昨晚关灯以后，下楼前，洗完衣服上楼前。嗅了嗅，味道还是没掉。
跟小时候在菜市场摸了一下那排花露水一样，洗三遍还有。只不过那次，养母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说碰了不买人要骂，这次没人拍她，心里某颗螺丝好像松了一点。
那句话她本来想说“还行”，结果两个字到嘴边，拐了个弯。
因为说“还行”，就等于承认这个人还挺懂自己喜好的，自己可不想欠她什么人情。
快十点，沈悠然坐在飘窗上，手机的光打在脸上，楼梯上有脚步，她赶紧把屏幕按暗。
门开了，林夜吟进来，没看这边，直接去了浴室。水声响了很久，门开时一股水汽挤出来。
脚步声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点，被子被拉上来一截，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今晚我一句话都不会和她说的。’
‘反正她也不咋想理我。都毁灭吧！折煞吾也。’
她又坐了一会儿，肩膀贴着凉掉的窗框，过了不知多久，她收了手机，摸黑往床边走，手往床头柜上一伸，先碰到了杯子。
她愣了一下，杯子咋会放在这里，明明早上还放在自己书桌上的。
借窗外那点光看过去，那只粉色小猪杯子，正正摆在床头柜正中间，杯口朝着她睡的这一侧，朝得很正，像拿尺子量过。
她把杯子端起来，一股香味从杯子上传进她的鼻腔，香的...淡淡的草本带着花香味。
‘什么！我的小猪，被沾染一次不够，还偷摸用！big胆！’
看来下次，得把这只小猪猪藏起来了。
‘算了，明天还是去给她买一个杯子吧，不然老是逮着我的小猪薅。’
决定了，就给她买小羊，反正喜欢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