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教堂的一夜

作者:肥肥的鱼 更新时间:2026/10/16 0:07:01 字数:3197

陆昭跟着那根看不见的线往回走。

雾里没有路,脚下只有湿草,眼前也只能看清一小段距离。他把晶体攥在掌心,每当自己偏离方向,胸口便会传来轻微的牵扯感,像有人隔着衣服拉了他一下。

他便停下来,调整脚步,再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停下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很闷,踩进草里便没了回音,像是走在一床吸足了水的棉被上。远处那一下沉沉的响动仍然存在,隔很久才传来一次,听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雾的另一边缓慢敲击。

陆昭忽然想起宿舍里那群人。

要是他们知道自己有一天竟然得靠一块石头认路,大概能笑到熄灯。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片刻,很快便被眼前的白雾压了下去。他没有心情继续想象那些熟悉的场景,叹了一口气,只把晶体握得更紧,沿着它指引的方向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团更深的黑影。

再往前几步,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楚,是教堂的外墙。

陆昭摸着墙面绕到侧边,推开侧门,重新回到那间空荡荡的主厅。

里面和他离开时没有区别。

倒下的长凳还横在地上,跪凳歪斜着靠在墙边,圣坛左侧的石缸仍旧空空如也。雾从门外渗进来一层,随着他的脚步缓缓散开。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在宿舍里拆东西时,陆昭习惯先确认结构,再判断哪些地方能够动手。现在虽然连自己身处何处都弄不清楚,这个习惯却还留着。

他先数出口。

一面碎裂的彩窗,高得够不到,剩下的玻璃也不适合攀爬;一道侧门,就是他刚刚进来的地方;还有圣坛后面的拱门,通往那东西走出来的小屋。

整个主厅只有这两个能供人通过的出口。

而拱门后面,很可能还有他没弄明白的东西。

陆昭走到侧门边,把门从里面闩住,又拖来一条断裂的长凳腿,横在门后抵住门板。他用肩膀推了推,确认门确实被卡住了,才转身朝拱门走去。

拱门后面是一间比主厅更小的屋子,屋顶塌了一个缺口。雾从缺口处缓缓漏进来,细细一线,像有人把牛奶从上面倒下来。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石桌。

桌面落满了灰,只有中央留着一个圆形的印子,大小比普通盘子稍大。印子里面干干净净,没有积灰,和主厅圣坛上那块方形的空白很像。

陆昭走近一些,看见地面上还有一圈湿痕。

那东西曾经站在这里。

湿痕的边缘已经干硬,颜色比周围石面更深,像是一圈没来得及擦掉的水渍。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沿着湿痕绕了一圈,随后把目光转向墙壁。

墙上钉着一枚铁钩。

钩子是空的,尖端挂着一小截断链。石桌边缘下面也垂着一段链子,断口都很新,露出明亮的金属色。

陆昭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墙上的那截链子。

链条是铜制的,颜色已经发暗,接口处留着一道老式的焊痕。他认得这种做法,过去拆旧物时见过类似的连接方式。那道焊口的边缘并不规整,像是用火加热之后,再把两端勉强接在一起。

他没有伸手去掰,只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如果墙上的铁钩原本挂着什么东西,那么它很可能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

陆昭顺着桌边往下看,发现桌脚附近的灰里藏着一点微光。

他伸手拨开灰尘,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它很小,比拇指大一点,形状像一枚厚实的扣子,又像一块被磨圆的石头。边缘包着一圈旧铜,表面没有明显的刻痕,只有柔和的光在里面一明一暗,像是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缓慢呼吸。

陆昭把它握在手里。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那不是晶体的冰冷,而是一种接近人体的温度,像刚从谁的怀里取出来,还没来得及冷透。

他下意识收紧手指,低头看了它一会儿。

过了片刻,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陆昭把袖子挽起来,看见先前被那东西抓住的地方,五道白色的印痕正在慢慢变淡。那种深入骨头的麻意已经退去不少,皮肤底下像有一股温水缓缓流过。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

原本结着血痂的伤口已经硬了起来,边缘微微翘起,似乎比刚醒来时好了些。

陆昭怔了片刻,又把那东西举到眼前。

它依旧在发光。

屋顶漏下来的雾光很暗,照不亮铜边里面的纹理。那点光并不是反射来的,而是从它自身透出来的,柔和而稳定。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又摸了摸额角。

伤口正在愈合。

不是突然恢复如初,而是很缓慢地变化,像有人藏在皮肤下面,用一根极细的针一点一点地把裂开的地方缝合起来。

陆昭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先检查了那东西的边缘,确认没有明显的机关,又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很轻,摸起来温暖,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发现。

最后,他找到了桌上剩下的那截链子,把它和小东西上的铜环接在一起,试着绕到脖子上。

长度正合适。

他调整了两次松紧,最后让它贴在锁骨下方,确保走动时不会来回撞击。

戴好之后,他才想起自己的左臂。

陆昭重新挽起袖子。

那些黑色纹路还在。

它们从肩膀下方一直延伸到虎口,既没有淡去,也没有因为伤口愈合而发生变化。他用指腹轻轻按过几处,皮肤依旧完整,没有疼痛,也没有麻木。

他看了两息,便把袖子放下来。

伤口会好,黑色纹路却留在原处。

至少目前看来,两件事并不是一回事。

陆昭把小屋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其他东西,才回到主厅。他再次推了推侧门,确认门后的断凳腿没有松动,随后开始准备过夜。

外面的雾已经彻底封住了门外的景象。

他从门缝里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片贴得很近的白色,既看不到树,也看不到先前那条小路。雾像一块湿布,把整个门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他退开几步,决定不再浪费时间。

圣坛前还有一小块没有被坍塌碎石占据的空地。陆昭把倒在一旁的布拖过来铺在地上,又拆了几条长凳腿,挑出干燥一些的木片,用打火石点起一小堆火。

火焰不高,木头燃烧得很慢。

细细的烟顺着屋顶破开的地方往上飘,逐渐消失在雾气里。陆昭坐在火边,把手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布上。

一把剑身有缺口的破剑,一只只剩半囊水的皮水囊,一块打火石,一小卷布,袖口里那把镊子,衣襟里的晶体,以及刚刚找到的护身符。

他数了两遍。

七样。

陆昭蹲在地上看了几秒,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现有的东西,最后得出一个不太乐观、但暂时还能接受的结论。

行,够用。

话刚在心里落下,他便看着那把剑,没来由地想起墓园里跪着的骑士。

剑是那个人留下的。

护身符也不是他的东西,而是原本挂在这间小屋的墙上,被什么东西扯了下来。至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个灰白长发的女孩,似乎连能带走的东西都没有。

陆昭把这些念头想了一遍,没有继续往下追究。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堂,也不知道她原本经历过什么。眼下,他甚至还没弄清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没有能力替过去的人做什么。

目前能做的,只有带着这具身体活到明天早上。

陆昭把剑放在手边,水囊搁在头旁,又将护身符塞回衣襟,让它贴着胸口。他靠着一段还算完整的石墙躺下来,目光越过火焰,落在圣坛上那块空白的方形印子上。

那里仍旧没有灰。

火光一明一暗,照着空荡荡的圣坛。陆昭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闭上眼,试着让自己休息。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半夜醒来时,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块木头里的暗红色。门外有风,雾贴着墙面缓慢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昭没有立刻坐起来。

他先伸手摸向胸口。

护身符还在,温温热热地贴着皮肤。

随后,他又摸到旁边的剑柄,确认那把破剑仍旧放在手边,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手腕上的麻意已经很轻了。

陆昭把护身符从衣领里拉出来,握在手中,又轻轻按在左手腕上。那几道白色的印子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了,他用拇指来回摸了几下,感觉皮肤已经恢复了大半。

他没再做别的,只把护身符塞回衣襟,翻身躺好。

雾里传来几声模糊的响动。

一下,两下,三下。

停了一会儿,又是一下,两下,三下。

陆昭睁开眼,侧耳听着。

声音隔得很远,听不出具体来自什么地方。他默默数了两遍,结果都是一样的。等到第三遍数到第二下时,声音忽然停了。

他没有起身查看。

教堂的门还闩着,门后的断凳腿也没有发出动静。外面是什么,他暂时不想知道,也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冒险出去验证。

陆昭重新闭上眼。

睡着之前,他想起了明天的事。

雾里不能随便走,晶体却能牵引方向。他还记得刚才在森林里闻到过一丝烟味,大概来自东边偏南的方向。如果天亮之后雾能稍微散开,也许可以沿着那边找找。

至于这里有没有水,有没有其他活人,都得等明天再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圣坛后面的拱门。

那里面安静得很。

那排低沉的念经声,一整夜都没有再响起。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