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妹妹

作者:肥肥的鱼 更新时间:2026/10/16 12:29:27 字数:5003

天亮的时候,雾已经退到了林子深处。

陆昭先是被一阵敲击声惊醒的。睡梦里,像是有人坐在宿舍上铺敲键盘,声音隔着床板传下来,断断续续。他睁开眼,教堂里只剩下将熄未熄的火堆,耳边也重新安静了。

他摸了**口,护身符还是暖的。

昨天被那东西抓过的手腕已经好了大半,五道白印只剩下三道浅浅的痕迹。额角的血痂也松了,他伸手碰了一下,硬壳便从皮肤上脱落,底下只留下一小块新生的红痕。

陆昭坐起身,把身边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

破剑、半囊水、打火石、镊子,还有那块一直放在衣襟里的晶体。护身符贴着胸口,左臂上的黑色纹路没有变化。他挽起袖子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们依旧从肩膀下方延伸到虎口,便重新把袖口扣好。

火堆里只剩几点红光。

他起身推开侧门,门外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凉意。和昨天相比,雾退远了一些,森林的轮廓终于能看清几分。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烟味顺着风飘了过来,混在湿草和泥土的气味里,时有时无。

有人生火。

陆昭站在门口闻了两次,回头看了一眼教堂。这里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门也没有必要再锁得严严实实。他想了想,还是把门掩上,沿着烟味传来的方向走去。

林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

草被压向两边,痕迹很整齐,不像野兽留下的。树干又黑又湿,伸手碰上去,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林子里仍然没有鸟叫,也听不见虫鸣,只有他踩过草地时偶尔响起的轻微摩擦声。

走出一段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教堂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影,雾正从两侧缓缓合拢,像要把那栋建筑重新吞回去。

路上有人留下过记号。

第一处是一只被钉在树干上的布鞋,鞋底朝外。陆昭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鞋底已经磨穿,还用另一块皮补过。他伸手拨了拨鞋边,没有取下来。

钉鞋的人,大概是想让后来的人认出这里。

再往前,路中央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块石头,上面压了一截断枝。第三处记号则是一棵横倒在路上的小树,切口很新,树枝上的叶子还没有完全枯萎。

陆昭把这三处记号记在心里,没有擅自改变它们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等到树木逐渐稀疏,前面的光线稍微亮了一些,他在一处矮坡下发现了一堆被压过的灰。旁边倒着一只摔碎的粗陶碗,泥地上还有一个很深的靴印,尺寸比他的脚大出一倍,方向朝南。

他顺着脚印翻过矮坡。

坡下是一座村子。

十几间屋子散落在林间的空地上,有些只剩下半截墙,有些屋顶已经整个塌了。空地中央的泥土被人踩得平整,墙根下堆着柴,几间尚能住人的屋子挂着布帘。其中一间屋顶上升起细细的烟,正是他一路追来的方向。

陆昭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

烟意味着火,火意味着有人。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足够成为下去看看的理由。

空地边上,一个小女孩正蹲在木桶旁边。

她大概九岁,身形瘦小,头发扎成两束,袖子卷到胳膊肘。木桶是空的,桶口朝上,底下压着一块石头,像是怕风把它吹倒。

女孩原本望着林间的小路,听见动静后抬起头来。

看见陆昭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先是愣愣地盯着他,似乎没能立刻认出眼前的人。紧接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眼眶迅速红了起来,却没有哭出声。

她站起来,朝陆昭跑来。

跑到他面前时,她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

“姐姐。”

陆昭僵在原地。

女孩的手臂很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用力抱着他的腰。她身上有烟味,也有草木的气味,袖口还沾着没干的水。

陆昭垂着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叫过。

在他原来的生活里,他叫陆昭,宿舍里的人偶尔喊他老陆。如今这个陌生的称呼落在耳朵里,却像是在叫另一个人。

女孩终于抬起脸。

“我以为你也死了。他们说往南去的人都死了。”

她说得很急,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陆昭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沉默片刻,还是问道:“你是谁?”

女孩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那不是没听懂,而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仰着头看他,先是困惑,随后像是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陆昭没有笑,她的手便慢慢松开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我是小满。”

她把自己的名字说得很认真,仿佛只要说出来,陆昭就应该立刻想起来。她盯着他的脸,等着他给出反应。

陆昭什么也没想起来。

这具身体里没有关于小满的记忆。他不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以前哭过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过去听见这个名字时,心里会不会有熟悉的感觉。

他能想起来的,全是自己的生活。

宿舍里的日光灯,桌上拆到一半的怀表零件,还有楼道里抱着坏玩具、等他帮忙拆开的小孩。

那些记忆清清楚楚,却没有一样能解释眼前这个女孩。

“我摔了一下。”陆昭最终说道,“头撞到了,有些事情想不起来。”

这是他这辈子撒过最难的谎。

话说出口时,他甚至不敢仔细看小满的眼睛。

小满没有哭。她把嘴抿起来,脸颊两边微微鼓起,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又抬起头,问道:“那你记得我叫什么吗?”

“记得。”陆昭顿了一下,“小满。”

小满的眼睛动了动。

“那是我刚刚告诉你的。”

陆昭无话可说。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空地边上,谁也没有再开口。小满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又移到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受了伤。

陆昭不想继续编下去,便弯腰把地上的木桶扶正,拎了起来。

“这个放哪儿?”

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转身朝空地里的屋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确认陆昭有没有跟上。

他跟在她身后。

小满开始说话,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仿佛只要一直说下去,陆昭就不会再突然离开。她告诉他,卡德爷爷住在西边屋顶冒烟的那间房子里,东头的两间屋子已经没人住了;村里的水要去南边的溪里取,一个人不能去。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奥伦老说自己以后要当骑士。他拿木棍练剑,把卡德爷爷的柴刀都砍缺了一块。卡德爷爷骂了他一顿,他还是练。”

陆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剑,没有接话。

小满领着他掀开一块布帘,钻进一间矮小的屋子。屋里的灶台由三块石头垒成,锅底只剩薄薄一层糊。一个老人坐在灶边的小凳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着。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看见陆昭腰上的剑,随后才看他的脸。

“阿棠。”

老人叫出了这个名字。

陆昭胸口的晶体忽然凉了一下。

那感觉很轻,却让他下意识按住衣襟。仿佛这个名字触到了什么东西,只是那东西藏得太深,没能真正浮上来。

老人拄着一根短木棍站起身,拖着腿走近两步。

“摔的?”他问。

“摔的。”陆昭说。

老人用木棍在地上顿了一下,目光仍停在他脸上。

“摔得不认得人,倒认得路。你从南边来的,走的方向是对的。”

陆昭没有解释。

他没法告诉老人,这具身体叫阿棠,而自己三天前还在另一个世界的宿舍里拆一块旧怀表。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无论怎么说,都像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当天午后,村子里来了两个人。

先传来的是车轴的响声,吱呀,吱呀,从南边的小路上慢慢靠近。空地里的人听见动静,陆续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各自的门口张望。

一辆手推车出现在村口。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干净的外套,衣角没有多少灰尘。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双手扶着车把,脸颊被风吹得发红。

两个人刚进村便笑着和人打招呼。

那笑容不是为了客气,也不像是勉强挤出来的。他们看上去真的很高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了熟悉的人家门口。

“卡德老爹!”女人朝屋里喊道,“我们来了!”

卡德从门帘后面走出来,拄着短木棍站在门口,没有迎上去。

“卡德老爹。”女人又叫了一声。

老人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说:“你认得我。”

“当然认得。”女人笑道,“你是卡德。雾起来以前,你往南边送木头,在我家门口歇过脚。”

卡德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年轻男人。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是啊。”女人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太阳。”

她走到空地中央,年轻男人则把手推车放在一旁。

陆昭站在屋檐下观察他们。

最先让他在意的,是两个人身上的干净。他们的衣服没有明显的泥污,脸上也没多少灰,帽子底下露出的头发整齐,不像是刚走过一段被雾围住的森林。

这村子里的人却不是这样。

每个人身上都沾着灰,衣角磨损,脸色疲惫。即使刚从屋里出来,身上也带着柴烟、泥土和潮湿木头的味道。

女人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和一支炭笔。

“村里有几个人?”

“十四个。”卡德回答。

“名字呢?”

老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女人低头写下,写完后又轻声念了一遍,才继续问下一个人。

她挨家挨户登记,每写下一个名字,便低声念一次。轮到靠墙站着的少年时,对方回答:“奥伦。”

女人把名字写进册子,又念了一遍。

奥伦没有立刻离开。他靠着墙站着,目光悄悄落在陆昭腰间的剑上,瞟了两次,被陆昭察觉后,才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用鞋底蹭了蹭地面。

登记的时候,年轻男人也没闲着。

他从车上掀开一块布,拖出一个布袋,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白色的粗盐,放在门边的石头上。随后他挨家挨户地走过去,每一家都放了一把。

“我们那儿不缺这个。”他笑着说道。

陆昭的目光落到女人手里的册子上。

那本册子已经翻过很多次,纸页边缘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几个名字被炭笔划了一道,黑线压在字上,仍然能看出原本写了什么。

女人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

“生人?”

“路上捡的。”卡德回答。

女人点了点头,朝陆昭问道:“名字?”

陆昭停了一瞬。

他的名字属于另一个世界,写在宿舍门板上,也写在快递单上。可此刻站在这里,他能说出口的,只有昨天才从别人嘴里听见的那个名字。

“阿棠。”

女人把名字写下来,低声念了一遍,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和看其他人没有区别。她很快合上册子,把它收回怀里。

“南边那个地方,你们都知道吧?”她向众人说道,“石头墙,屋里有火,一天两顿饭,人人都有份,那边也不冷。我去年冬天去的时候,身上瘦得没二两肉,你们看我现在。”

她拍了拍自己的胳膊,笑得很爽朗。

“回去走两天,路上我们会带着你们。我们在这里歇两天,后天早上动身。想去的人,这两天收拾好东西。”

陆昭看着她,问道:“你们那儿收什么人?”

“走得动的都收。”女人回答得很干脆,“走不动的,我们背。”

“晚上呢?晚上怎么样?”

女人的笑容没有变,回答却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晚上睡得可香了。躺下就着,一觉到天亮,什么梦都不做。”

陆昭没有追问。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听见这句话时,觉得后颈微微发紧。女人的神情太自然了,语气也没有任何勉强,仿佛她真的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可那句话落下来之后,他脑子里偏偏浮现出教堂里那排低低的念经声。

卡德把短木棍往地上一顿。

“我不去。”

女人看了老人一眼,没有争辩。

“行,我不劝你。”

她转身回到手推车旁,年轻男人将最后一把盐放在最后一户门口,随后跑回来扶住车把。两人一边往村口走,一边讨论回去后要先收拾哪两间屋子,再把新褥子铺好。

走到路口时,女人回过头来。

“想去的,后天早上在这里等!”

她的声音很亮,笑容也依旧明快。

天色渐暗,空地上的人慢慢散开,各自回了屋。

小满抱着那个空桶走到陆昭身边,仰头看他。

“你要去吗?我听你的。”

陆昭低头看着她。

她的两只手紧紧抱着木桶,桶里一滴水也没有。她没有问他是不是还记得她,也没有再追究他为什么会忘记过去,只是把决定交到了他手里。

陆昭一时没有回答。

他望向林间那条小路。雾又往前挪了一点,原本还能看见的树木逐渐被白色遮住。

卡德站在门口,喊他们进屋。

“这事后天早上再定。”老人说道,“明天还得取水。水在南边那条溪上,一个人不能去。溪对面那个空村,别进去。”

陆昭跟着他回到屋里,在火塘边坐下。

火光映着卡德的侧脸。他沉默着往灶里添了一根柴,陆昭等了片刻,才问道:“她说的那个地方,你去过吗?”

“雾起来以前去过。”卡德回答,“往南走三天。那时候那里是座神庙,白墙,比村里的房子高得多。”

“现在是避难所?”

“现在是什么,我不知道。”老人拨了拨灶里的木柴,“我只知道她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她身上那套衣服。”

陆昭看着火,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去?”

卡德把木棍靠在手边,慢慢调整了一下伸出去的那条腿。

“我这腿走不了两天。”他说,“再说,我在这儿埋着人。”

陆昭没有继续问。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重新整理了一遍:两个衣着干净的人,一本记满名字的册子,几处被炭笔划掉的姓名,还有那句听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晚上睡得可香了”。

除此之外,这个村子只剩十几个人,水源在南边的溪上,溪对面有一座被遗弃的村子,而雾正一点一点向他们逼近。

他不相信那两个人。

但不相信,并不代表这里还有其他活路。

陆昭最终决定跟着那辆车走。

不是因为他信任他们,只是因为留下来,可能连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夜里,他把小满送回屋子,随后坐在门槛上,将破剑横放在膝盖上。

他挽起左袖,看了眼那些黑色纹路。

它们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没有任何变化。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