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木桶还是空的。
陆昭把桶拎起来,倒过来磕了两下。桶底只留下薄薄一层湿痕,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昨晚剩下的水,卡德全给了小满。女孩自己只喝了两口,便把剩下的端到陆昭面前。他没有接,让她留着,她也就不再坚持,只是把水放回了灶边。
现在,桶里连那点剩水也没有了。
卡德站在门口,拄着短木棍,朝他们看了一眼。
“今天得去取水。你们两个去,天没黑之前回来。”
陆昭抬头问:“为什么一定要天黑之前?”
老人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天黑以后看不清路。再说,那边到了晚上也不太对。”
他没有解释究竟哪里不对,说完便转身回了屋。
小满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她把木桶背在身后,又拎起一卷绳子,见陆昭走出来,便立刻跟了上去。
陆昭将破剑系紧在腰间,检查了一下水囊,确认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水,才跟着她离开村子。
走出没多远,雾便出现在道路两侧。
它离他们七八步远,白得看不见里面的树木。风吹过来时,雾会向前挪动一点;风停了,它又慢慢缩回原处。陆昭抬头看向天空,发现头顶同样被一层均匀的灰白覆盖,看不见云的边缘,也找不到一丝缝隙。
他走了一段,忽然问小满:“你们现在怎么知道是早上还是晚上?”
小满回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事。
“亮了就是早上,暗了就是晚上。”
“以前呢?”
“以前有太阳。”她说,“早上从那边出来,晚上从那边下去。卡德爷爷说,太阳还在,只是被雾挡住了。”
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随即又把手放下。
那个方向如今只剩下同样的灰白,看不出太阳曾经升起或落下的痕迹。
陆昭没有继续问。
他慢慢意识到,这个村子并不是简单地被森林包围了。雾从四面围住他们,连天空也一并遮住,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在白色之外。
村里的人只能凭借光线的明暗来数日子,像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只能靠门缝透进来的光,猜测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
路边有一块草地被压得很平,轮廓像是一个人倒在那里。附近散着几根布条,颜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陆昭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走在前面的小满发现他没有跟上,便也停下来,安静地等着。
他没有找到更多线索,最后还是继续往前走。
随着他们深入森林,树木逐渐变得密集,光线也越来越暗。有一段路上,陆昭甚至听不见小满的脚步声。他停下来回头,发现她仍旧跟在身后三步远,手里紧紧抓着绳子。
只是脚下的泥土太软,踩上去没有多少声音。
走了小半个时辰,小满忽然开口。
“你的事,我还没跟你说。”
陆昭转头看她。
“你说。”
小满把背后的木桶往上托了托,像是要先找个舒服些的姿势,再把这件事讲清楚。
“去年冬天,是我从外面把你捡回来的。”
陆昭脚下微微一顿。
小满没有注意到,继续说了下去。
“那天下雪,我去林子边上捡柴,看见你躺在树底下,身上全是伤,衣服都黑了。我一个人拖不动你,就跑回去找卡德爷爷。后来我们两个人一起把你抬回来,你醒了两天,什么都不记得。”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陆昭一眼。
“卡德爷爷说,既然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那就叫阿棠。”
陆昭没有打断她。
小满接着说道:“他那时候不想留你。他说你一身灰白,看起来不像活人,不吉利。是我非要把你留下来的。后来他把你放在柴房里,放了半个月。你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了以后,他才没有再赶你走。”
这些话说得很顺,像是她早已在心里重复过许多次。
陆昭一边走,一边将它们记下来。
这具身体是被人从林子边上捡回来的,受了伤,衣服被烧黑,醒来之后失去了记忆。村子被雾围住,森林一步步逼近,而那些从外面走进来的人,身上似乎也带着某种异常。
他把几件事摆在一起,暂时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地方正在往里收。
至于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收,他还不知道。
陆昭忽然发现,小满说的每件事都有明确的来处。她不会自己补上不知道的部分,也不怎么修饰别人的话。卡德说过什么,她就照着卡德说的讲;关于太阳,她也只是把老人告诉她的话重复一遍。
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或许就是她在这里生活的方式。
不明白的事,先记住别人怎么说。
陆昭看了她一眼,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姐姐?”
“因为你比我大。”
小满回答得理所当然,像这根本不需要解释。
“我先这么叫的。叫了就不能改了。”
陆昭没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手。
这具身体的年纪确实比小满大,可如果按他原来的年龄算,这个称呼又显得有些微妙。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把这件事说出口。
小满走在前面,继续讲起村子以前的样子。
“以前村子不在林子里。卡德爷爷说,林子在很远的地方,我们这边都是地,种麦子的。”
她伸手指了指道路两侧的树木。
“那天晚上突然起了雾,第二天早上起来,树就长到门口了。后来一片一片地过来,一夜之间,全都围住了村子。”
“有人出去过吗?”
“有人往外跑。”小满说,“可是跑出去以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大家就不出去了。”
陆昭听着她的话,在心里算了一遍时间。
小满说她一直在数日子。
“从那天到现在,多久了?”
“四十二次。”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亮了四十二次。”
四十二次天亮,也就是四十二天。
陆昭记得自己来到这里还不到几天。换句话说,他不是在雾刚出现时进来的,而是在这场灾难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才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教堂里。
“四十二天里,村子里一直只有这么多人?”
“以前有四十多个。”小满说,“现在只剩十几个了。”
她没有多解释,只把绳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
陆昭抬手碰了一下雾的边缘。
手背上立刻沾了湿意,凉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指尖却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摸到的只是空气里的水汽。
他原本的愿望很简单。
毕业,找一份工作,周末可以睡到中午。偶尔拆点旧东西,弄明白里面的结构,平平淡淡地过完日子。
他从没想过拯救世界,也没想过要成为某种特殊的人。即使真的遇到所谓的异世界,他也更希望找个能住下来的地方,想办法活下去。
可眼下的情况显然不太允许。
这地方既没有明确的出口,也没有能让人放心的水源,连天亮天黑都要靠猜。他越是想过普通日子,就越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小满忽然又开口。
“以前也有人从林子外面走进来。”
陆昭收回思绪。
“什么样的人?”
“身上全是伤,伤口是黑的。有的在胳膊上,有的在脖子上。”小满说,“卡德爷爷不让我们靠近,只让我们把水放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
“后来呢?”
“有些第二天就不见了。没人看见他们走。有些人自己往林子外面去,后来也没回来。”
她说这些话时,脚步始终没有停,语气也没有明显的变化,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故事。
“卡德爷爷说,那不是伤。”
小满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那是病。”
陆昭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专门存放无法解释之事的地方,里面塞着晶体、黑色纹路、灰白色的怪物,还有被雾吞掉的森林。如今又多了一条:那些身上带着黑色伤痕的人,被卡德称作患了病。
他没有急着把这些线索连起来。
前面传来了水声。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点响动,等他们穿过最后一片树丛,水声便清楚起来。那是一条不宽的溪流,水从石头缝隙里涌出来,沿着浅浅的河床向前流淌。
水底的石头上长着一层绿色的苔藓,溪边有块被人踩平的大石头,旁边搭着一个矮木架,正好可以放下水桶。
这里终于有了持续不断的声音。
陆昭站在溪边,听着水流撞上石头的响动,竟然觉得耳朵里那种沉闷的安静减轻了一些。
他解下木桶,蹲下来捧起一口水。
水流过喉咙时,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喝到的第一口真正的活水。之前几天,他喝过露水,也喝过骑士水囊里剩下的水,始终不敢多喝。现在,溪水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落进胃里,才让他稍微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小满也蹲在旁边喝水。她喝完,用袖口擦了擦嘴,便开始往桶里装水。
“多打一桶。”她提醒道,“卡德爷爷说,来一趟就多打一桶,省得总来。”
两人把桶装满,放在溪边的石头上。
陆昭看向溪流对岸,问道:“以前也要走这么远来取水吗?”
“以前溪就在村子边上。”小满说,“卡德爷爷说,走几步就到了。现在要走一个时辰。”
陆昭顺着溪流往前看。
对岸的树林后面露出几片塌陷的屋顶,颜色比周围的树木更黑,墙体也残破得厉害。
“那边是什么地方?”
“空村。”
小满看了一眼对岸,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
“以前有人住,后来就没人了。”
“什么时候没人了?”
“我不知道。卡德爷爷不让进去。”
陆昭正准备提起水桶,衣襟里的晶体却突然热了一下。
他动作一停。
那股熟悉的牵引感再次出现,像一根线从胸口穿过去,朝溪对岸的方向扯了一下。
陆昭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块晶体。它热得厉害,仿佛刚从谁的怀里取出来,温度还在一点点往上升。
他往前挪了半步。
牵引感也随之变得明显,像是在催促他朝那个方向走。
陆昭抬头看向对岸。
那里是一座被遗弃的村子。卡德明确说过不要进去,而小满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过什么。
可晶体偏偏在这时有了反应。
他转头看向小满。
女孩九岁,瘦小得几乎被两只水桶挡住。回去的路还要走小半个时辰,林间有雾,虽然暂时没有危险,却也不适合让她一个人长时间停留。
陆昭想了片刻,终于开口。
“小满,你先把水背回去。”
她抬起头。
“那你呢?”
“我看一眼就回去。”
“看什么?”
陆昭没有回答。
他把两只水桶的背带都套到小满肩上,又仔细调整了松紧,确认她能稳稳背住,才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快点,路上别停。”
小满站着没动。
她看看陆昭,又看看溪对岸的屋顶,似乎已经察觉到他打算做什么。过了几息,她才转过身,背着水桶朝来时的路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昭朝她摆了摆手。
小满这才继续往前走,身影逐渐被树木遮住,最后消失在雾里。
溪边重新只剩下陆昭一个人。
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没有停,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这是他一路走来,听见的唯一一种持续不断的声音。
陆昭拔出破剑,握在手里,踩着石头渡过溪流。
对岸的空村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
屋顶大多已经塌下去,墙根长满了杂草,草叶从门槛里向外伸展,几乎把原本的道路盖住。陆昭走到第一间屋子门口,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是冷的,锅还挂在钩子上,锅底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垢。矮桌上放着两只碗,碗里的食物早已干成硬壳,边缘留着几道模糊的指印。
屋里东西并不多,却也没有被搬空。
一只粗陶碗倒扣在石台上,一双鞋整齐地摆在门口,鞋尖朝里。墙上的铁钩空着,旁边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痕迹。
陆昭又去了旁边几间屋子。
有的屋里还挂着衣裳,布料干燥,没有明显的霉斑;有的屋里铺着卷好的被子,上面压着一只碗。家具大多留在原处,桌椅没有被砸碎,锅碗也没有被拿走。
整个村子里,除了风吹过草叶的轻响,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他没有看见人,也没有发现尸体。
甚至连厚厚的积灰都显得平整,没有多少杂乱的脚印。
有一间屋子的门从里面闩着。
陆昭伸手推了两下,门板向内顶住门闩,发出轻微的响声,却始终没有打开。他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没听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最后,他没有绕到屋后去,只是退开了。
这座村子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它不像是遭遇过一场混乱后被人遗弃的地方。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没有翻倒的家具,也没有到处散落的生活用品。
倒像是某一天,所有人突然一起站起来,离开了这里,然后忘记了关门。
空气里只有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没有他原本以为会闻到的其他味道。
陆昭站在村子边缘,将剑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一路上,他始终在等待晶体的牵引发生变化。可那根看不见的线始终绷着,不快不慢地指向村子更深处,像是前面有一个人正在走路,不回头,也不等他。
卡德交代过一句话。
溪对面的空村,别进去。
陆昭站在村口,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还是朝村子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