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走进空村时,天色还亮着。
村子里有二十来间屋子,挤在一块不大的平地上。倒塌的墙体被草木覆盖,剩下的房屋也大多空着,门口长满杂草,草叶从每一道门槛里向外伸展。
他走得很慢,破剑始终握在手里。
先前检查过的几间屋子没有什么收获,他便继续往里走,顺手搜查了另外几处地方。
一间屋子的灶台上还留着锅,锅底积着厚厚的黑垢,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火。另一间屋门口挂着一卷麻绳,陆昭伸手解下来,折好塞进怀里。第三间屋子里靠着一把没有柄的镰刀,他拿起来掂了掂,觉得刀背还硬,便插在腰后带着。
他不打算为了几件用不上的东西,把自己身上的负担越添越多。
再往前走,他终于看见那间从里面闩着门的屋子。
门板比周围几间完整得多,木头的颜色还没有完全发黑,门缝里也没有长出草来。陆昭站在门口观察了一阵,随后用镰刀背插进门缝,压着门板往里推。
门闩轻轻响了一声。
他又试了一次,门闩便从卡槽里滑开了。
随手丢下镰刀,陆昭推门进去。
屋里和外面很不一样。
靠墙摆着一张矮桌,桌面上有七八只小瓶子,全都已经碎裂。瓶子内部结着一层发白的残留物,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装在里面,后来干涸了,只留下薄薄的一层。
墙边堆着一摞纸,有些用绳子捆着,有些散乱地叠在一起。正对门口的位置放着一张床,床板空空荡荡,连稻草都没有铺。
陆昭先检查了桌上的瓶子。
他拿起一块碎片,对着光看了看。瓶壁很薄,断口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里面那层白色的东西早已干透,他用指甲刮了两下,没能刮出多少,只得将碎片放回桌面。
随后,他把注意力转向那摞纸。
纸上的确写着字。
可那些字很难读懂。有些笔画像是正常的文字,有些却只是几道拖得很长的线,彼此交错,最后连成一团。陆昭认得出那是有人用笔写下来的东西,却无法从中辨认出完整的词句。
他没有在上面花太多时间,而是将纸张一张张翻过去。
直到最底下,他摸到一本用皮面包着的册子。
册子被一根细绳捆住,纸页边缘磨得圆滑,封面上留着许多细小的划痕。它显然被人翻看过很多次,甚至连绳结都被磨得发白。
陆昭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
前面的字迹很整齐,墨迹也相对清楚。
“第九天。我回来了。老师让我在外面走三年再回去,我先回村里。”
陆昭看了一遍,继续往下翻。
“第十二天。村东的井里有东西。不是水汽,是力。夜里比白天足。老师给我的那支杖,在这儿引不动。”
“第十五天。我打算下去看看。绳子两丈不够,我接了三根。”
“第十六天。老师说我这辈子到不了第三层。他不知道这下面是什么。”
他停在这一页,重新读了一遍。
第三层。
这显然是写日记的人所学的一种东西,至于具体是什么,单凭这几句话还看不出来。陆昭也没有急着往下猜,只是记住了这个词。
第一页最上方原本写着一个名字,可纸张被水泡过,字迹已经糊成一团,只剩下最后一笔还勉强看得出来。
他翻过那页。
从这里开始,文字逐渐变得奇怪。
“我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过一次了。我记得下去的时候还有光。”
“我在下面待了多久,我算不出来。绳子还是那么长。”
“我请过了。下面有的是。”
再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
我看见了。
陆昭停了一会儿,才继续翻页。
后面的字迹明显快了许多,笔画挤在一起,像是写字的人急着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记下来。
“你们也该下来看看。”
“别怕。下面不冷。”
“杖我不用了。我把它插在井边的泥里。”
“我试过了。不用画圈,也不用念。我一想,它就来了。”
陆昭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不用画圈,也不用念。
这句话他看得懂,却不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写日记的人似乎正在描述一种方法,但那方法究竟用来做什么,前后都没有交代清楚。
他没有凭着几句零碎的话做出判断,只将它和前面的“第三层”一起记在心里。
后面还有一段。
“我把绳子留在井口了,谁想下来都能下来。我不怪你们。”
再往后,纸上的字迹开始歪斜。
有一页只写了半行,笔画拖出页边,像是写字的人手腕不稳,或者根本没有停下来检查过自己写了什么。
“水是暖的 手 手都在”
“往下就 别 别拉我”
“我还在 我在 在下面 等 等”
陆昭把册子合上,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
屋子里没有风,纸页却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重新回想刚才读过的内容。
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应该跟某个老师学过东西,离开村子三年后又回来了。他发现村东的井里有异常,于是接上绳子下井,随后开始记录一些越来越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在井下待了多久,自己也算不清。
最后,他留下了绳子,告诉其他人可以下来。
陆昭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在三天以前,他也许会坐下来仔细研究这些记录,试着从字迹、纸张和用词里找出更多信息。可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让他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知道得越多,就越安全。
教堂里的灰白色怪物没有骨头,却能走路、抓人,甚至发出念经的声音。墓园里的骑士死了许久,仍然维持着撑住门板的姿势。而这个村子,所有人似乎都在某一天突然离开,连碗筷都没有收拾。
现在,这本笔记又提到了井。
陆昭把册子重新绑好,绳结比原来扎得更紧。
他站起来,将屋子仔细搜查了一遍。
碎裂的瓶子没有新的发现,床板底下也是空的。墙角的小陶罐早已干透,里面只有一层灰。那摞纸他又翻看了一遍,字迹依旧无法辨认,纸张却仍然带着潮意,像是刚从雾里捞出来不久。
他没有把那些纸带走,只将笔记塞进怀里。
不是为了研究,而是因为他明天早上就要跟着那辆车离开村子。在走之前,他至少得弄清楚,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陆昭拿着笔记走出屋子。
刚跨过门槛,他便停住了。
天黑了。
不是雾变得更浓,也不是树木挡住了光。就在他进去之前,天色还亮着,屋顶的边缘和脚下的门槛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陆昭抬头看向天空。
先前那层均匀的灰白也消失了。头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色,连树木的轮廓都被吞掉。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又看了看那间刚刚走出来的屋子。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撬门、检查瓶子、翻纸、读笔记,再把整间屋子搜查一遍。这些事情做起来不过半顿饭的工夫,绝不至于从白天一直拖到深夜。
除非这里的时间并不正常。
陆昭握紧了手里的剑。
雾里传来了叫声。
不止一种,也不止一个方向。
有的像小孩子在哭,有的像两块铁片浸在水里互相摩擦,还有一种声音听起来不像任何活物能够发出。
那是水声。
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进一个极深的洞里,一直往下落,像永远也触不到底。
陆昭分辨不出那些声音究竟来自哪里。它们有的很远,有的仿佛就在屋子外面,却又没有明确的方向。他只能确定,这座空村里还有别的东西,而且它们已经开始活动了。
他立刻退回屋内。
门闩被他重新插回原处,随后又将矮桌推到门后,抵住门板。做完这些,他才想起门闩原本就是从里面插着的。
刚才把它撬开的人是他。
而在他之前,将门闩插上的那个人,显然也曾经希望这扇门不要被外面的东西打开。
陆昭把剑放在手边,没有点火。
他不想让外面知道这里还有人。他靠着墙坐下来,将笔记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
起初,他只能看见门、桌子和床的大致轮廓。待了一会儿,他渐渐能辨认出桌子的边缘,也能看见膝盖上那本笔记的形状。
他以为只是眼睛适应了黑暗。
门缝底下有一道细细的白线。
陆昭看了一眼,以为那是月光,便没有再管。
夜里很冷。
他把衣领立起来,仍然挡不住从墙壁和地面渗出来的凉意。肚子也开始发空,喉咙干得发紧。他摸了摸怀里的水囊,里面还剩最后一点水,便忍住没有喝。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在这里待多久。
门外的声音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又远去,像有什么东西正绕着这间屋子慢慢走动。每当声音接近门口,陆昭便会伸手摸一遍剑柄,确认它仍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后来,那些声音忽然停了。
停得十分整齐。
仿佛有人抬起手,示意所有东西都不要再出声。
陆昭的背脊瞬间绷紧。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
“陆昭。”
他没有动。
那一声叫得很轻,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像是凝住了。这个名字不属于阿棠的生活,也不属于这个村子。
它属于他自己。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叫陆昭。
小满不知道,卡德不知道,村里其他人也从未听他说过这个名字。他来到这里之后,甚至没有机会向任何人介绍自己。
门外的人却叫出了他的名字。
陆昭缓慢地收紧手指,握住剑柄。
过了片刻,门外又响起第二声。
“陆昭,我能让你回去。”
声音没有变化,既不急切,也不愤怒,像是一个熟人站在门外,耐心地等他开门。
陆昭盯着那道门缝,一动不动。
第三声响起时,声音似乎更近了。
“陆昭。”
他听得很清楚。
三声之间没有呼吸,也没有脚步声。门外的东西不像是走到了门前,更像是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贴着门板说话。
随后,它换了一个称呼。
“阿棠。”
那声音仍旧平静。
“你开门。”
陆昭把剑握得更紧,没有回应。
门外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响动突然变了。
有人开始拍门。
一下,两下,毫无规律的拍击声撞在木板上,中间还夹杂着一脚重重的踹门声。紧接着,一个半大少年的嗓音从外面传来,急得几乎破了音。
“阿棠!阿棠,你在里面没有!”
陆昭没有立刻起身。
他蹲到门后,将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个少年的呼吸很急,边喘边骂,声音里满是焦躁。更远一些的地方,还传来了小满的喊声。她像是在哭,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陆昭仍然没有开门。
刚才那个叫“陆昭”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他不知道外面的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那些叫喊是否只是另一种伪装。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碎了什么东西。
陆昭猛地抬起头。
他记得这间屋子门口有碎裂的瓶子。自己进来时,脚下踩过几片碎片,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而刚才那个声音,正是陶片被踩碎时的动静。
如果门外的东西一直贴着门板说话,它未必会知道地上有碎片。可现在,外面的人确实踩到了它们。
陆昭没有因此完全放心,但至少多了一条可以判断的线索。
他站起身,拖开抵在门后的矮桌,拔掉门闩,猛地拉开门。
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陆昭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眼泪几乎立刻涌出。他抬起手挡在眼前,等视线慢慢恢复,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是奥伦。
少年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举在半空,显然刚才正准备继续拍门。他脸上沾着雾水,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身后是已经亮起来的空地。
“你在这儿站了一早上?”奥伦皱着眉看他,“小满回去说你没回来,卡德爷爷让我来找你。我喊了半天,你也不应。”
陆昭怔怔地看着他。
一早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熬过了一整夜。
他转头望向屋外。
天空已经亮了,雾退到了村子的边缘。树木、草地和残破的屋顶重新显露出来,光线清楚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没有黑暗,没有那些叫声,也没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外。
陆昭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笔记。
纸页仍旧潮湿,封面上的绳子被他绑得紧紧的。他想起其中一段记录。
“我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过一次了。我记得下去的时候还有光。”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
写下笔记的人所说的那次黑夜,未必是发生在他身上之前的事。
那次黑夜,就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