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天花板映入视线。
它平整、熟悉，靠近角落的地方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窗帘没有拉严，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浅淡的长方形。书桌旁堆着几本专业课教材，椅背上搭着一件昨天换下来的外套，桌角还放着一只没有盖紧的笔筒。
陆昭躺在自己的宿舍床上。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
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呼吸也乱得厉害。刚才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深处，井下的火把、村庄里的草路、奥伦手里的木棍，全都挤在一起，像是只要他闭上眼睛，就会再次出现在眼前。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撑起身体。
他认得这里。
床垫在身体压住的地方微微下陷，枕头套边缘磨开了一小段线头，书桌上的教材还是他昨天随手放下的样子。窗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从走廊经过，接着是隔壁宿舍开门的声音。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陆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是一双普通的手。
没有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眼前，没有浅褐色的眼睛倒映在镜子里，也没有从肩头延伸到虎口的黑色纹路。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大概是前几天拆东西时留下的。他用拇指轻轻擦过那道痕迹，皮肤传来的触感清晰而熟悉。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鼻梁、下巴、额头，一切都与记忆中的自己相同。
没有异常。
至少现在没有。
陆昭慢慢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
如果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那么这场梦未免太过漫长，也太过真实。它不仅让他记住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让他记住了那些人的声音、动作和习惯。甚至连自己当时的恐惧、犹豫，以及某些微不足道的念头，都没有因为醒来而变得模糊。
可如果不是梦呢？
这个问题刚刚冒出来，便让他胸口那点勉强平复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他转头看向书桌。
手机放在教材旁边，屏幕黑着。螺丝盒就在旁边，里面几枚小螺钉被分门别类地放好，旁边还有拆下来的小零件。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起时，熟悉的界面映入眼帘。
日期、时间，还有几条没有点开的消息。
陆昭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它们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哪一处能够证明他刚才经历的事情。没有奇怪的提示，没有陌生的文字，更没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告诉他，那些记忆究竟来自哪里。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怀表。
他记得自己把怀表带回了宿舍，记得自己拆开第三层时发现了那枚晶体，却想不起之后有没有把它重新装回去。或许它还在抽屉里，或许被他随手放在某个角落，也可能根本没有发生过那次拆解。
记忆到了那里便断了。
他没有继续翻找。
此刻，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在寻找证据，还是只想找到某种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只要怀表还在，只要它和记忆里一样老旧、一样不起眼，或许他就能相信自己确实生活过那样的日子。
可他也害怕真的找到它。
如果怀表不在，意味着什么？
如果怀表还在，又能证明什么？
陆昭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攥紧了拳头，指甲在皮肤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红印。
他缓缓松开手。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剑，也没有那种握住剑柄时自然浮现的熟悉感。只有几道浅浅的掌纹，以及指甲留下的痕迹。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它们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形状，是触感，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身体。
陌生的是，他已经无法确定这双手究竟能证明什么。
窗外又传来一阵说话声。
有人在走廊里笑了几声，随后是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隔壁似乎有人正在收拾东西，柜门开合了两次，接着响起一阵翻找书本的窸窣声。那些声音平凡得近乎吵闹，像是在提醒他，大学生活并没有因为一场梦而停下来。
他应该起床，洗漱，吃饭，然后去上课。
如果他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那么现在就该把那些荒唐的事情放到一边，像往常一样开始新的一天。课程不会因为他的困惑而取消，作业也不会因为他想不起自己是谁就自动完成。至于那场梦，无论有多么真实，也总该随着时间慢慢淡下去。
这才是最合理的做法。
陆昭知道。
可他做不到。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想起小满站在门口时的样子。
那个女孩总是把许多事情记在心里，谁家缺了什么，谁又答应了什么，哪条路边有能吃的果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说话时总是很快，仿佛只要停下来，身边的人就会突然消失。她明明只有九岁，却已经习惯替别人操心，习惯把每天要做的事情一件件安排好。
陆昭记得她把果子递给自己的时候，掌心里沾着一点泥。
记得她因为自己没有认出奥伦而露出的疑惑，也记得她转过身继续忙活时，辫子轻轻晃动的样子。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宏大的意义。
可它们真实得让他无法轻易舍弃。
他也记得卡德。
记得老人缺了两根手指，记得他总把短木棍放在手边，记得那条不太灵便的腿拖过地面时，会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卡德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什么需要特别照顾的人，也不会因为他做对了一件小事就夸奖半天。老人只是让他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偶尔提醒他别弄伤自己，然后继续忙手里的事情。
这种相处方式并不温暖得过分。
却让陆昭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在那里生活过。
他记得屋后的墙根，记得潮湿的细枝，记得被小刺扎到时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也记得村庄里的草路、那些破败的屋子，以及井下没有摇晃的火焰。
他记得奥伦练剑时的动作。
记得自己看着那个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那并不是一个旁观者看见陌生人时会有的感觉。
更像是他早就认识对方，早就知道某些事情，却因为某种原因忘记了。又像是有一段关系被从记忆里挖去，只留下一个空洞，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便会让人感到隐隐作痛。
可他想不起更多。
无论怎样努力，都只能记起这些零散的细节。
然后是井下。
他记得石阶向黑暗深处延伸，记得蓝绿色的苔光照在潮湿的石壁上，记得那些静止的火焰和挂在墙边的黑布幔。墙根处鼓胀的肉体仍然留在他的记忆里，裂口中长出的黑色植物，细细地贴着那些不该存在的躯体。
他记得白色的细线指向更深处。
记得自己沿着石阶继续往下走。
也记得最终出现在眼前的那座破败村庄，以及那间屋顶冒着烟的房子。
那些东西不该属于一场普通的梦。
至少，他从来没有做过如此漫长、如此连贯的梦。更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为醒来而失去那些记忆。它们仍然清晰地留在脑海里，仿佛他只是从一间屋子走到了另一间屋子，从一种生活暂时回到了另一种生活。
陆昭低下头，双手交握。
他忽然想起卡德曾经说过的话。
如果不记得，就别硬想。想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你自己的。
当时听见这句话，他只觉得老人是在劝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不要勉强自己。毕竟，卡德并不知道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也不可能知道那些记忆为什么会断裂。
可现在重新想起，那句话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
想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你自己的。
那么，记忆呢？
如果一个人能够清楚地记得某段生活，记得那段生活里的声音、气味和触感，记得自己当时的恐惧、喜悦与不甘，这些东西是否就能证明那段生活属于他？
又或者，记忆本身也可能是从别处得到的？
陆昭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可越是不愿意，那些问题便越是清晰。
如果他是陆昭，那么阿棠的那些日子算什么？
如果他是阿棠，那么此刻坐在宿舍床沿的这个人，又是谁？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进入了另一具身体。虽然这种事情本身就荒唐得不可思议，但至少还能够勉强理解。他可以把自己当成陆昭，把身体当成阿棠的身体，把那些无法解释的经历当成某种意外。
可现在，他甚至无法确定这两段记忆之间，究竟哪一段才应该被称作意外。
大学宿舍是真实的。
至少，他认得这里的一切。
那座村庄也是真实的。
至少，他记得在那里度过的每一天。
两段记忆都清楚得令人害怕，没有哪一段明显更虚假，也没有哪一段因为醒来而褪去颜色。他甚至能同时想起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宿舍床垫压在身下的柔软，和村庄里潮湿的泥土贴着鞋底的触感。
他无法把其中任何一段简单地丢进梦里。
陆昭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多起来，似乎有人准备出门，也有人还在催促室友起床。生活正按照原本的节奏继续着，普通、琐碎，甚至有些让人厌烦。
这本该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
可陆昭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落下的光，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今天。
他可以起床，可以洗漱，可以像往常一样拿起书本，走进教室，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没有人会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困惑而停下脚步。
只要他不说，所有事情都可以照常进行。
可他已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就是陆昭。
因为在那座村庄里，他也曾经这样生活过。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失去记忆、被迫寄居在陌生身体里的普通人。他想活下去，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想找到回到原本生活的方法。那些念头曾经支撑着他，让他能够忍受眼前的一切。
可如果那段生活并不是梦，如果阿棠的记忆同样属于他，那么他又凭什么认定，自己应该回到哪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记得小满，记得卡德，记得奥伦，也记得井下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在那里活过。
就像他记得自己曾经在大学宿舍里度过那些平凡的日子。
两段人生都没有向他索要什么证明。
它们只是留在他的脑海里，安静地存在着，谁也没有因为另一段记忆的出现而消失。
陆昭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再回忆一次那块怀表，想起它的外壳、内部结构，还有第三层里那枚不该出现的晶体。他想知道自己触碰它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想找到那段被截断的记忆，弄清自己为什么会在破败的教堂里醒来。
可每当他试图向前追溯，记忆便会停在那里。
没有答案。
没有能够连接两段生活的线索。
只有那个空白，像一道被刻意留下的裂口，横在所有事情之间。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没有黑纹，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已经无法仅凭它们判断，自己究竟是谁。
他想起井下那片暖黄色的光，想起村口那条通向破败房屋的草路。那时候，他曾经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理解的地方。即使那里的一切都不正常，至少眼前的道路、屋子和烟火仍然像是生活本身。
而现在，他坐在真正熟悉的宿舍里，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判断现实的能力。
如果眼前的一切是真的，那么那座村庄又该如何解释？
如果那座村庄是真的，那么眼前的宿舍又该如何解释？
陆昭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同伴的名字，声音清晰而短暂。紧接着，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逐渐远去。日常生活没有因为他的疑问而改变，甚至没有给他留出一个足够安静的时刻，让他把这些事情从头到尾想清楚。
他只能坐在那里，试着接受一个自己并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他记得两段人生。
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一段。
最后，陆昭轻轻攥了一下手，又慢慢松开。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再试着从那些熟悉的物件里寻找答案，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普通的晨光，在心里问出了那个始终无法绕开的疑问。
……那我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