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落在桌沿,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收拢,又一点点松开,像是想从这个简单的动作里确认些什么。
没有黑纹,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异样。
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想起那块怀表。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陆昭终于从床边站起身。他记得自己拆开过它,记得镊子夹住晶体时指尖传来的麻意,也记得那种麻意顺着手腕往上爬的感觉。
如果那些记忆不是凭空出现的,怀表至少应该留下点什么。
他翻了翻桌面,又拉开抽屉,找了片刻,才把那块旧怀表找出来。表壳还是原来的样子,边缘有些磨损,金属表面泛着暗淡的光。
陆昭把它放到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拿起怀表,拇指沿着外壳边缘摸过去,找到了打开表盖的位置。卡扣弹开时发出轻轻一声响,里面的表盘露了出来,指针停在某个位置,没有动。
他把表盘拆下来,依次取出里面的零件。
动作做得很慢。
陆昭不是在赶时间。他只是想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哪怕那个答案可能并不令人满意。他把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在桌面上,最后终于碰到了记忆里的第三层。
里面是空的。
陆昭停住了。
他俯下身,借着窗边的光仔细看了一遍。原本放着晶体的位置只剩下一小块凹槽,边缘没有残留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他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陆昭拿起镊子,探进那个凹槽,沿着边缘轻轻拨动。他甚至把怀表内部能够活动的部分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
空的。
他把镊子放下,手指悬在桌面上,迟迟没有继续动作。
记忆里,那枚晶体就在那里。
他记得它的形状,记得它在镊子尖端微微晃动时,自己指尖突然发麻的感觉。那一瞬间并不模糊,甚至比许多发生在昨天的事情还要清楚。
可现在,怀表里什么都没有。
陆昭坐回椅子上,盯着摊开的零件。
也许是自己记错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便想起那种麻意。它不是一句模糊的描述,而是一种清楚到让人不愿意再经历一次的感觉,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
如果那是梦,为什么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
可如果不是梦,晶体又去了哪里?
他想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解释。最后,他只能重新拿起零件,按照原来的顺序把怀表装回去。
表盖扣合时,又发出轻轻一声响。
陆昭把怀表放在桌上,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他并没有因为拆开它而得到答案。相反,眼前这块普通的旧怀表,反倒让那段记忆显得更加难以解释。
他起身走到洗漱台附近。
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头发有些乱,眼下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眉眼,又转过身,借着镜面看了一眼肩膀和身后的衣服。
没有什么问题。
镜子里的人二十岁左右,一米八上下,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大学生。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又捏了捏手腕,最后对着镜子张开五指。指节随着动作弯曲,掌心的纹路也清清楚楚。
没有黑色的痕迹。
陆昭把手放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竟然真的站在这里检查起了自己的脸,仿佛只要多看几眼,就能看出这具身体究竟有什么不对。
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陈默打完球回来了,肩上搭着一条毛巾,额头还挂着汗。他走到自己的桌边,翻出上课要用的书,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后转头看向陆昭。
「你怎么还不去上课?」
陆昭这才想起今天还有课。
他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书和笔记本。怀表被留在桌面上,外壳合得严严实实,和他记忆里那块东西没有区别。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陆昭从后门进去,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特意寻找什么熟悉的东西,也没有继续琢磨怀表,只打算把这堂课混过去。
老师在讲台上写着板书,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陆昭听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讲到某个知识点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过。
不是老师说了什么特别熟悉的话,也不是黑板上的内容有什么明显的问题。那种感觉来得很轻,像是他早就知道接下来会讲什么,只是暂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过。
他抬头看了看黑板。
老师继续往下讲,写出一个结论,又顺手补了几行说明。陆昭看着那些字,心里隐约觉得后面的内容应该就是这样,甚至连老师下一步要写到哪里,都有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皱了下眉。
可能以前学过。
这个解释并不奇怪。他没再追究,把视线移回书页,支着脑袋听课。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他努力撑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哈欠。
下课前,老师布置了一份作业。
陆昭看了眼题目,觉得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东西。他隐约记得某个步骤应该先从哪里入手,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解题过程。
他盯着题目看了片刻,最后把书合上。
算了,回去再说。
反正交作业之前还得打开电脑搜答案,能做出来最好,做不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默坐在他旁边,已经开始翻自己的笔记。他对着题目看了几眼,又伸手拍了拍陆昭的胳膊。
「笔借我一下,你那份笔记也给我看看。」
陆昭正想着刚才那种熟悉感,听见声音便顺手去拿笔。
他没有看陈默,只把笔从桌面上拿起来,朝旁边递过去。
下一瞬间,手臂忽然动了。
动作快得没有任何预兆。
他的手先向侧面偏了一下,紧接着猛地挥出去,手掌结结实实地打在陈默脸上。
啪的一声。
周围的声音像是停顿了一瞬。
陈默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手里的本子滑到桌沿。他捂着脸,愣了半秒,随即猛地转过头来。
「我操!陆昭,你干什么?」
陆昭也愣住了。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着陈默的方向。他看了看陈默,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完全没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
他几乎立刻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急。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想递笔……」
「你递笔往我脸上打?」
陈默骂了一句,捂着脸瞪他。陆昭赶紧把掉到桌边的本子捡起来,又把笔放到他手边,连着道了两次歉。
陈默显然还没消气,嘴里又嘟囔了几句,最后一把拿过笔,低头继续写作业。
「有病吧你。」
陆昭没有再解释。
他知道自己刚才确实做了那个动作,也知道陈默挨了一下,脸上大概已经红了。可他并没有想打人,甚至连挥手的念头都没有。
他只是想把笔递过去。
陆昭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刚才那一下在脑海里留下了很清楚的印象。他记得手臂如何偏转,记得手腕在最后一刻突然收紧,也记得掌心接触到陈默脸颊时传来的触感。
可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
那不是一个犹豫之后做出的动作。
从手臂开始移动,到手掌打中陈默,中间似乎没有留给他思考的时间。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陆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因为刚才的动作还残留着一点热意。他慢慢把五指张开,又握拢,试着重做一遍刚才递笔的动作。
这次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把手放回桌面,目光却停在自己的指尖上,没有马上移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只手好像不该有这么长。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他的身高摆在那里,手掌有这样的长度再正常不过。镜子里的自己也是如此,肩膀、手臂和手指都没有什么异常。
可刚才挥手时,他分明觉得那只手伸出去的距离不对。
不是碰到陈默的距离不对,而是他对自己手臂的判断出了偏差。仿佛他原本知道手该伸到哪里,知道手腕应该怎样转动,知道身体要怎样调整才能完成那个动作。
可那套判断和眼前这具身体,并不完全相符。
陆昭又看了一眼陈默。
对方已经开始抄笔记,偶尔还会皱着眉翻回前一页,显然打算把这件事当作一次莫名其妙的意外。他没有再看陆昭,也没有察觉到旁边的人一直没有动笔。
陆昭慢慢收回视线。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五指摊开,掌心贴着冰凉的桌板。过了几秒,他试着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让它们以一种更自然的姿势舒展开来。
这一次,看起来顺眼多了。
可他不知道,刚才那个让自己觉得别扭的姿势,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并没有打算打人。
可他更记得另一双手。那双手很小,端得动一碗糊,握得住一把破剑,还能把一个女孩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三次,第三次才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