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收了回来。
那种不协调的感觉没有消失，却也没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陈默已经把笔记抄得差不多了，合上本子时还瞪了他一眼，显然仍然记着刚才那一巴掌。
陆昭又道了声歉，对方摆摆手，懒得再理他。
等到下课，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抱着书往楼下赶，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还有人一边走一边讨论晚上去哪吃饭。陆昭混在人群里，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先前的异样渐渐被冲淡了。
也许只是最近没休息好。
他把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
今天是周五。
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陈默回宿舍收拾了几件衣服，说是要赶车回家。其他几个舍友也早就计划好了周末的安排，有人上午便走了，有人打算晚上再出发。等陆昭回到宿舍时，屋里已经空了一大半，桌面上散着几张草稿纸，椅子歪歪扭扭地摆着，只有风扇还在头顶慢慢转动。
陈默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陆昭一眼。
「你真不回去？」
「不回了，周末还有事。」
「行吧。别忘了作业，老师说下周要交。」
陆昭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宿舍彻底安静下来。他站在原地听了片刻，确认外面的人已经走远，才拖过椅子坐到电脑前。
作业。
他这才想起老师今天布置的那几道题。
陆昭翻出书和笔记本，照着题目看了几眼。里面有些步骤似乎并不陌生，隐约知道应该从哪里入手，但真让他从头算一遍，又觉得麻烦。他盯着草稿纸发了会儿呆，最后把笔扔到一旁，伸手按下电脑的开机键。
直接搜答案吧。
他记得自己刚进大学的时候，或许还会认真做题，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翻书查资料，非要把每一步弄明白不可。那时候好像总觉得，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证明自己有本事把什么事情都做好。
现在却没有那么多想法了。
作业能交上去就行，何必非得跟几道题过不去？周末难得空出来两天，抄完答案，剩下的时间正好出去转转，打打游戏，或者找个地方吃顿好的。至于那些题究竟该怎么做，下周交完就算了。
他把题目敲进搜索框，按下回车。
页面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出来。
陆昭以为自己输错了，又把题目核对一遍，换了几个关键词重新搜索。网页上依旧空空荡荡，连一条像样的结果都没有。
他皱起眉头，点开另一个网站。
还是没有。
「什么破网站。」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往椅背上一靠，等着页面加载。风扇在头顶转过半圈，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除此之外，电脑没有任何动静。
陆昭换了个搜索引擎，又试着打开平时常用的网站。页面倒是能打开，输入内容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始终得不到结果。他不信邪，甚至把题目拆成几个短句分别搜索，屏幕上依然没有出现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拿起手机。
手机信号正常，无线网络也连着。他打开浏览器，重新输入题目，又换了几个应用尝试。结果没有区别。
陆昭盯着屏幕，过了几秒才把手机放下。
总不至于所有网站一起出问题吧？
他先检查了无线网络，又断开重连。电脑上的网络图标没有异常，手机也显示连接正常。折腾了好一会儿，网页仍旧搜不到任何东西。
他靠在椅子上想了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概是宿舍网络出了问题。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学校的网络时好时坏，赶上周末更是说不准。既然自己这里用不了，去隔壁借一下总行吧？反正都是同一层楼的学生，平时虽然不熟，借个网而已，也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
陆昭关掉电脑，拿起手机便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周五的傍晚，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剩下的人也多半待在宿舍里。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白色墙面被照出一层淡淡的灰，消防栓旁边贴着一张卷了边的通知，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光斜斜落进来。
陆昭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做了个奇怪的梦，醒来之后竟然还惦记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村庄也好，剑也好，那些说不清楚的记忆也好，难道还能比眼前这些东西更真实吗？
他看了看墙边的消防栓，又看向脚下磨得发亮的地砖。
走廊就在这里。
灯是真的亮着，窗户是真的开着，甚至墙角还有不知道谁留下的一小片污渍。每一样东西都和记忆里没有区别。他一路走过来，连哪块地砖有些松动都记得清楚。
陆昭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先前的纠结实在有些可笑。
要真是梦，怎么会连这种无聊的细节都记得？
他走到隔壁宿舍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有人吗？」
里面没有回应。
陆昭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还是没人答应。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向里打开。
「打扰了，我借一下网——」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门后没有宿舍。
陆昭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视线越过门框，落向里面。
那是一片白色。
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靠墙的衣柜，也没有散落在地上的鞋。原本应该摆着书桌的位置空无一物，墙壁、窗户和天花板全都不见了。白色一直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出远近，仿佛门框里面根本不是一间宿舍，而是某种没有形状的空处。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门牌。
没错，就是隔壁。
陆昭重新望向门内。
走廊里的灯光仍然亮着，身后也依然是熟悉的墙壁和地砖。可门框里面的白色没有因为他的迟疑发生任何变化。它安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声音，也没有风，连光线落进去后都像是被吞没了。
他缓缓松开门把手。
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荒唐的念头。
隔壁宿舍呢？
他明明知道这里应该有一间宿舍。至于里面摆了什么桌椅、住着什么人，他确实不清楚，毕竟平日里没什么来往，也从未进去过。可无论如何，这里总该有墙，有地板，有窗户，至少应该有一个正常房间该有的样子。
他不知道隔壁的具体模样，却知道它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陆昭又往前走了半步，探头看向里面。
白色没有边界。
他抬起手，在门框边缘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的墙面，再往里伸，却什么也碰不到。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转头看向走廊。
走廊还在。
他甚至能听见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的电视声，隐约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说话声。所有熟悉的东西都留在原处，只有这扇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陆昭慢慢退了出来。
他没有马上逃跑，而是站在门外，试着把门关上。
门板合拢，遮住了里面的白色。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又伸手推开。
依旧是一片白。
这一次，他没有再探头进去，只是看着门框里的空无，觉得后背渐渐凉了下来。
电脑搜不到答案，手机也搜不到。他原本以为是网络出了问题，可现在看来，或许根本不是网络的问题。
这里有东西不对。
不只是隔壁宿舍。刚才一路走过来的走廊，桌椅、灯光、窗户，还有他记忆里熟悉的每一件东西，都忽然变得可疑起来。
它们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不安。
陆昭猛地转过身，朝楼梯口跑去。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再看那扇门。鞋底踏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跑得越来越快，胸口起伏，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昼夜颠倒。
那个能够把黑夜和白天搅乱的东西。
他居然直到现在才察觉出来。
「是了……」
陆昭冲下楼梯，几乎是撞开了通往大厅的门。
「那个颠倒黑夜白天的东西！」
宿舍楼外的空气迎面扑来。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熟悉的楼。窗户里亮着灯，楼下的公告栏贴着旧通知，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没有半点崩坏的迹象。
他却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些东西一定是真的。
门厅旁边的宿管阿姨正准备锁门，见他突然冲出来，立刻抬起头。
「哎，这么晚了还出去？我要锁门了！」
陆昭没有停。
「等会儿，门都要锁了，你跑什么呀？」
宿管阿姨伸手拦了一下，想把他叫住。陆昭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脚步不停，只匆匆丢下一句。
「有急事！」
他跑出门厅，穿过空荡荡的道路。冷风从脸侧掠过，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居然现在才察觉出来……」
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惜了，我的生活不会是墨守成规的。」
前方是学校的教学区。
陆昭平时上课只在固定的几栋楼之间来回，很少往更深处走。他不知道那边还有多少栋楼，也不清楚那些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一处不在记忆里的地方，看看这个世界究竟还能不能继续维持下去。
他冲进一栋教学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教室里空空荡荡。
不，那里甚至算不上教室。
没有桌椅，没有黑板，没有窗户，只有铺展到视野尽头的白色。陆昭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那片白看了两秒，随即转向旁边，推开另一扇门。
还是白色。
第三间，第四间。
他一间接一间地推开那些紧闭的教室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同样的空白，没有任何差别，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那里曾经存在过一间教室。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从未见过的地方，便无法被填满。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一沉。他没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他穿过走廊，继续往前，推开一扇又一扇门。门框在身后不断掠过，白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却又始终没有真正碰到他。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直到某一步落下时，脚底忽然失去了支撑。
陆昭猛地向前扑去。
没有地面。
他的身体开始下坠。
他想抓住什么，伸出的手却只碰到空无。周围没有风声，没有呼啸，也没有任何东西从身边掠过。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向下坠落，还是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紧接着，颜色消失了。
最后一点白也不见了。
这里没有黑暗，因为黑暗至少还意味着某种东西存在。可现在，陆昭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张开嘴，想喊出声，却连自己的声音都无法听到。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还在下坠。
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想起了晶石。
想起那块躺在怀表第三层里的晶体，想起自己用镊子夹起它时，指尖忽然涌上的麻意。那股麻木沿着手腕向上爬，像是有人站在身后，把身体里某根轴抽了出去。
他还想起了剑。
陆昭抬起手。
手臂上的黑纹一点点浮现，从皮肤深处透出来，沿着腕骨向上延伸。那把剑也在他手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被重新唤了回来。
他握紧剑柄，朝着周围狠狠挥出一刀。
没有任何反应。
他换了方向，又砍了一刀。
剑锋没有斩中东西，也没有传来碰撞的感觉。陆昭不断挥动手臂，试图劈开这片没有颜色的空间。每一刀都落在空处，连一点回声也没有。
他停了下来。
握剑的手仍然很稳，手臂上的黑纹却在没有尽头的虚无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剑，忽然明白，自己根本找不到可以斩开的东西。
没有墙，没有地面，没有出口。
甚至连这片空间本身，也无法被他确认。
我们所见，或似乎所见的一切， 不过是一场梦中之梦。
陆昭慢慢把剑转了回来。
剑锋抵向自己的脖子。
他没有再尝试，也没有再犹豫。
最后一刀划过。
没有声音。
没有颜色。
一切归于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