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世界都要你留下,但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去。
最后一刀划过。
没有声音。
没有颜色。
一切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晶体忽然亮了一下。
那点光很微弱,像是深海里某种生物睁开了眼睛。它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因为四周本来就没有东西可供照亮。可随着那点光出现,虚无开始发生变化。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吸走。
没有风,也没有声响。只是那片无法描述的空白,像一张被无形的手缓缓卷起的纸,朝着晶体所在的位置收拢。没有边缘,没有裂缝,也没有可以称作远近的距离。那些原本无法察觉的东西,在被吸入的瞬间,才短暂地显出了存在。
晶体又亮了一次。
随后,一切停了下来。
水声传进耳朵的时候,阿棠还以为那也是幻觉。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躺在那里,听着水从高处落下,撞进深处,再一层层传回来。那声音很远,远得不像是在同一处空间里,却又熟悉得让他无法忽略。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石头。
陆昭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昏暗。他侧躺在浅浅的水洼里,半边衣服已经湿透,水只没过手掌和小臂。身下的石头凹凸不平,几粒细小的砂砾嵌在掌心。他撑起身体,水从袖口滴落,在地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苍白,指节上沾着泥。
不是陆昭的手。
低下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血。他记得那一刀划过皮肤时的感觉,或者说,他记得自己以为那一刀应该带来的感觉。可此刻,脖颈完好无损,只有湿冷的衣领贴着皮肤。
他慢慢坐直,抬手按住胸口。
晶体还在。
隔着衣料,它安静地贴在胸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四周。
石壁向上延伸,隐没在看不清的暗处。离他不远的地方,一道狭窄的石阶贴着墙壁向上,一级接着一级,通往更高的地方。石阶边缘积着湿泥,几处凹陷里留着浅水,水面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认得这条石阶。
再往上,就是那片大得不太像井底的空间;再往上,便是村口,是那些塌了的屋子,是暖黄色的光和屋顶上冒出的烟。
阿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终于呼出一口气。
「看来自己是真的穿越了,只是被幻境蒙骗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了那么久,记得每一件发生过的事,也记得陆昭在宿舍里醒来时看见的书桌、手机和那些熟悉的东西。两边的记忆都没有消失。直到最后,他甚至已经无法分清,究竟哪一个世界才是那场幻境真正想让他相信的东西。
不过,现在至少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身下的石头很硬,水很凉,衣服湿了以后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只要这些感觉还在,他就能继续往下想。
正准备站起来,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不远处一团深色的东西。
那东西靠着石壁,身上罩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脑袋微微垂着,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帽檐歪向一边,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条腿伸在水里,另一条腿弯曲着,像是临死前曾试着挪动过身体。
陆昭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观察了一会儿。
那人的胸口没有起伏,垂在身侧的手也没有动静。长袍被水浸透,紧紧贴着身体,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灰暗色泽。几缕头发黏在脸侧,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斑痕。
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脚边没有其他东西,才慢慢走过去。
越靠近,气味便越明显。
那不是单纯的潮湿气味。水里混着一股沉闷的腐败味,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这里很久,连空气都没能幸免。
停在尸体旁边,皱起眉。
「那个疯了的魔法师吗?」
没有人回答。
他蹲下身,没用手去碰,只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人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尸体歪了歪,仍旧靠着石壁,没有别的反应。
立刻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指尖,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他不喜欢碰尸体,更不喜欢在这种地方碰一具来历不明的尸体。可对方身上的尖帽和长袍,又让他很难不想到那个曾经在井里留下许多痕迹的人。
他记得那些画在干泥上的圈,记得焦黑的痕迹,也记得散落在地上的纸。那个人曾经在这里做过许多事,最后却连自己去了哪里都没能留下一个清楚的交代。
现在看来,他至少没有离开这口井。
陆昭的目光落到尸体旁边。
那里散着一堆纸。
有些纸已经泡软,边角卷曲,墨迹晕成了一团;有些被压在石头下面,勉强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纸页上写满了字,行距忽宽忽窄,许多地方被反复涂抹,像是写字的人曾经急切地想要记下什么,又在写完之后立刻否定了自己。
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
纸面湿冷,指腹稍微一用力,便能感觉到纤维正在松散。他不敢翻得太快,只挑了一块字迹还算清楚的地方看去。
上面写着:
感谢大地诸神的恩赐。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大地诸神。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却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过。它不像是随口写下的祈祷,更像某种固定的句式。纸上的字迹很重,最后几个字甚至划破了纸面,留下细细的裂口。
他把纸拿远了一些,又看了一眼。
「要是真有神,怎么还让世界变成这副样子?」
话说完,他便将纸放回了原处。
他不认识这些神,也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究竟在感谢什么。或许那人确实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或许这不过是他在彻底疯掉之前留下的一句胡话。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站起身,衣服上的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石阶,又低头看了看水面。水声仍从很高的地方传来,落进更深的黑暗里,听不出任何变化。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奥伦呢?」
声音落进井底,很快便被水声吞没。
没有再说什么。
他仍站在原地,目光在石阶、尸体和那堆纸之间缓缓移动。眼下他还不知道奥伦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口井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能把这里当成安全的地方。
把纸重新放好,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那片浸着尸体的水。他没有立刻往石阶上走,也没有贸然靠近更深处,只先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慢慢坐了下来。
湿透的衣服冷得厉害。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块仍旧安静的晶体,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铜片依旧带着一点温热,像一小块被人捂在掌心里的旧东西。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黑色的纹路从左肩延伸到虎口,安静地伏在皮肤上。它们没有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而多出半分,也没有显出任何新的变化。
他收回手,抬眼望向那条石阶。
先弄清楚奥伦在哪里。
然后,再想办法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