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最后看了一眼靠在石壁边的尸体。
那顶尖顶的法师帽湿漉漉地贴着头颅，衣服也浸在水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没打算再去翻动尸体。既然已经确认对方死了，继续留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湿泥，转身朝石阶走去。
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刚走出没几步，上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声音沿着石阶一路向下，起初还隔得很远，没过多久，一个人影便出现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人走得很急，脚步却刻意放轻，直到看清陆昭站在下面，才明显加快了速度。
是奥伦。
陆昭刚要开口，奥伦已经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陆昭：「？」
他还没反应过来，奥伦便压低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道：
「小声点说话。」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上面那些人醒了。」
陆昭原本还想问他到底在搞什么，听见后半句话，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可也就顿了这么一下。
下一刻，他便抓住奥伦的手腕，直接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扯了下来。
「你干什么？」
声音刚出口，他便想起奥伦刚才的话，硬生生把后半句压低了。
陆昭往旁边退了一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家伙。
疼。
奥伦刚才显然没控制好力气，手掌压过的地方火辣辣的，连脸颊都被挤得发麻。陆昭用指腹揉了揉，越摸越觉得不对劲，干脆借着昏暗的光线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不会真留下掌印了吧？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小孩平时看着就比自己高出一截，肩膀也比自己宽，怎么连捂个嘴都能使出这么大的劲？他又不是要在井底大喊大叫，至于紧张成这样吗？
而且，捂嘴就捂嘴，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力度？
陆昭又揉了两下脸，等那阵疼痛稍稍缓和，才抬起头，压低声音问道：
「现在什么情况？」
奥伦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陆昭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嗯。」
「那你刚才说他们醒了，是怎么回事？」
「就是醒了。」
奥伦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解释一切。
陆昭沉默了一下。
行。
看来这小孩不仅手劲大，说话也够省字。
他没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会儿。」
奥伦说着，目光越过陆昭，落到了石壁旁边那具戴着尖顶帽的尸体上。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不确定该怎么说。
陆昭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怎么了？」
奥伦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附近。」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陆昭等着他继续说。
奥伦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
「那具尸体上，有白色的光点飞出来。」
陆昭的神情微微一顿。
「白色的光点？」
「嗯。」
奥伦点头。
「很小，像是一些碎屑，又像是光。我也说不清楚。它们从那个人身上飘出来，后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陆昭看着他。
「后来怎么了？」
「飞到你身上了。」
井底安静了一瞬。
远处的水声仍旧从高处传来，落进更深的黑暗里。陆昭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起手，翻过掌心，仔细检查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没有白色的光点，也没有新出现的痕迹。
只有那片熟悉的黑纹，安静地伏在左臂皮肤下面，一直延伸到虎口。
「飞到我身上以后呢？」陆昭问。
「然后就没有了。」
奥伦摇摇头。
「我没看见它们去了哪里。它们碰到你以后，就不见了。」
陆昭没有立即接话。
他想起了自己在虚无中看见的那一幕。
怀里的晶体亮起微光，那片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的空白开始朝一个方向收拢，最后被吸了进去。
之后，他便醒在了这里。
而奥伦说，那具尸体上有白色的光点飞到自己身上。
这两件事之间，显然有某种联系。
只是陆昭还不能确定，那些光点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会从尸体上出现。它们飞到自己身上以后，是否真的进入了怀表里的晶体，也没有办法验证。
他伸手摸了摸衣襟。
晶体仍然安静地贴在胸前，没有任何反应。
陆昭把手收了回来。
「你看见这些的时候，我醒了吗？」
「没有。」
「你叫过我？」
「叫了。」
奥伦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摇了你几下。」
陆昭看向他。
「你摇了我几下？」
「嗯。」
「我没醒？」
「没醒。」
奥伦说得很认真。
陆昭一时无言。
所以，他在这里躺着的时候，奥伦不仅看见了那具尸体上的白色光点，还亲眼看着那些光点飞到自己身上。等光点消失以后，这小孩又试着叫醒他，甚至动手摇了几下。
然后发现叫不醒，就把他留在这里，自己跑上去看情况了。
陆昭想了想，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毕竟他当时确实没有醒。奥伦又不可能一直守着一个毫无反应的人，何况上面还有其他动静。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听见上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呻吟声。」
奥伦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一开始以为只有一个人，后来才发现不止一个。我担心出了什么事，就先上去看看。」
陆昭朝石阶上方看了一眼。
「所以，那些人就是在那个时候醒的？」
「应该是。」
奥伦说。
「我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醒了。不过，他们的情况很不好。」
他停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自己看见的情景。
「有些人坐在地上，动不了。有些人躺着，手脚都不太完整，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还有一些人只能用手撑着地，慢慢往前爬。」
陆昭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奥伦继续说道：
「我看见有一两个人试着站起来，可他们的腿都断了，根本撑不住。刚站起来就倒下去，摔在地上以后，还在不停地挣扎。」
他说得很慢。
「他们好像想说什么，但说不清楚。我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只能听见一些声音。有的人一直在呻吟，有的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根本分辨不出完整的话。」
陆昭没有出声。
他知道那些人曾经身处幻境。
可他不知道，幻境消失以后，他们会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奥伦没有看错，那么这些人确实已经醒了。他们不再被幻境困在各自的世界里，却也没有因此恢复正常。身体上的残缺依然存在，连最基本的行动和表达都变得困难。
陆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在幻境里经历了那么多，最后甚至用剑划过自己的脖子。可现在，他身上除了湿透的衣服和几道勒痕，并没有留下与那场经历相称的伤势。
而那些人……
他想起奥伦说的白色光点。
如果那些光点确实来自魔法师的尸体，又飞到了自己身上，那么幻境的消失，是否也与这件事有关？
他没有答案。
眼下也不是慢慢推测的时候。
陆昭抬头看向奥伦。
「那些人会过来吗？」
「我不知道。」
「他们能追上我们吗？」
「应该很慢。」
奥伦想了想，又说：「我离开的时候，有几个人还在地上爬。他们的动作很慢，想站起来都做不到。就算真的要过来，也没那么快。」
陆昭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那有什么好怕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湿衣服，尽管根本拍不掉多少水。
「先离开这里吧。」
奥伦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可是——」
「可是什么？」
陆昭抬起头，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留在这里，除了看着那具尸体和一堆纸，还能做什么？既然上面有路，就先上去。总不能因为那些人醒了，我们就一直待在井底吧？」
奥伦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反驳。
陆昭说得没错。
他们现在既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也不知道白色光点究竟是什么。继续待在这里，既找不到答案，也未必安全。
倒不如先离开井底，至少看看外面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陆昭又摸了摸刚才被捂疼的脸，想起那件小事，忍不住瞥了奥伦一眼。
「不过，下次别突然捂人嘴。」
奥伦愣了一下。
「我只是怕你声音太大。」
「我知道。」
陆昭没好气地说。
「但你可以先提醒我。你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脸捏变形。」
奥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想确认是不是真的留下了印子。
「……我没注意。」
「看出来了。」
陆昭摆摆手，不打算继续追究。
只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这小孩紧张起来，怎么跟要把人当场按住似的？
算了。
他也没那么小气。
陆昭转过身，朝石阶走去。
奥伦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在潮湿的石壁之间一前一后地回荡。
走了几级台阶，陆昭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奥伦。
「对了，你刚才说，那些白色光点是从魔法师身上飞出来的？」
「嗯。」
「它们飞到我身上以后，你有没有看见别的变化？」
奥伦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你还是躺在那里，没醒。」
陆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将目光转回石阶上方。
既然那些光点已经消失，而自己也没有明显的不适，现在就算继续追问，也问不出更多东西。
等离开这里以后，再慢慢弄清楚吧。
他扶着石壁，继续往上走。
奥伦紧随其后。
石阶尽头仍然笼罩在昏暗里。上方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听起来比刚才更加清楚了些。
陆昭没有停下脚步。
先出去。
至于那些人，还有魔法师身上飞出的白色光点，以及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上面，再说。
